第16章 广汉
林樱落闻讯立即赶到公主寝宫,她漆黑的头发只由一支银簪绾了个家常髻,身上裹着披风,脚上穿着双平底绣鞋,只有水月随侍,连个灯笼都没提。
她神态却庄重沉稳,一迈进来,乱哄哄人来人往的寝宫霎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着她。林樱落不慌不忙的说:“让人赶快通知驸马要紧!”又命人去那边府上禀知秦佳女,告诉管事的预备后事。看到孙嬷嬷瘫在床榻边只管流泪,鼻涕眼泪把胸前的衣衫湿了碗大的一片。林樱落走过去唤她,“嬷嬷,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且只顾哭你的!还不快为公主拢头穿衣!”孙嬷嬷听了这话,更是止不住痛哭起来。
林樱落只得对其他几位正掉泪抹泪的嬷嬷说:“人已辞世,哭也无益,快收拾公主的东西,再迟就了不得了。”
这边公主府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不得紊乱。
却说那边,秦佳女梦中听见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有人回:“公主薨了。”她大惊,连忙起来要衣服换了。正命人备车,外边两个人匆匆而来,把秦佳女唬了一跳,一看却是安司墨和安司然兄弟二人,说是也要过去。秦佳女只得答应,母子三人坐了车一直到了公主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里面虽悲嚎震天,却事事有序。
安司墨、安司然搀扶秦佳女下了车,忙忙的直奔停灵之室,想舒沁公主素日和睦,更加悲伤痛哭。哭过一番,秦佳女问:“可通知驸马了?”
一旁的总管太监忙回说:“早已派人去了。”
“那就好。”秦佳女因不见林樱落和燕儇,便又问:“郡主和樱落小姐在何处?”
总管太监回答:“樱落小姐在后面的抱厦呢。郡主坐了小轿带领上夜人等各处巡察。”
安司然急煎煎的说:“我去找儇儿。”
秦佳女思量着,惟恐林樱落一个年轻姑娘不能料理此等大事,亏了礼数,惹出笑话,因此扶着安司墨往后面那三间一所的抱厦来。
他们哪里知道,在安司烈请托之时林樱落心里已做了这一层的准备,自从到了公主府后她又常去寝宫问候探视公主病情,为防万一,事事想在前面,早是成竹在胸。
秦佳女和安司墨走到窗外听到林樱落沉声说道:“专人专事,哪一个乱了,我只和那一个说话!若有慌乱、推诿、偷懒、窃盗、办事无头绪的,经我查出来,管不得你是谁,一律依规处治!”片刻,她又缓了口气说:“大家辛苦这几日,事后驸马爷自然是有奖赏的!”
一时众人散后,秦佳女扶着安司墨的手进来,安司墨抬眼一看,林樱落已换上月白缎袍,白绫素裙,头上皆是素白的银器发饰,烛光之下她愈加清洁若仙。他说道:“我当你一个小姑娘家何曾经过这样的事,还以为你会慌张呢。”竟不料她临事如此有决断。
林樱落上前扶着秦佳女另一只手,抬眸看一眼安司墨,心下一松,倒添了几分安稳,柔声道:“我是早慌张过了。”
“哦?”安司墨问,“何时?”
林樱落说道:“我爹过世的时候。”
秦佳女轻拍了拍林樱落的手,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横竖要你辛苦辛苦几日了!”
林樱落忙说:“姨妈,这倒没什么,只怕我失于应候,有接待不周,礼数粗忽的地方!”她又说:“姨妈,明日事更多,您还是先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先照应着。”见秦佳女点点头,她叫来水月,吩咐说:“侍候夫人去上房休息。”
送走秦佳女,林樱落回头问安司墨:“表哥要怎么样呢?”
安司墨道:“你只管办事,我在一旁坐坐就好。”
东方发白,晨光透出,天色越来越亮。小太监飞跑来,气喘吁吁的叩头请安,向安司墨和林樱落禀报:“驸马爷进府了。”
二人急忙赶过去,老远就看到停灵的房门前安司烈直挺挺的站着,不动不摇,顷刻后,突然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爷——”
“驸马爷——”
“宣太医来——”
“快来人——”
在众人的一片惊慌的叫喊声中,太阳越升越高,光芒四射,渐渐透出炎炎夏日的威焰。
这日非丧礼诵经期间弔祭死者的正日子,亲友来的少。因闻人报安司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林樱落便命人准备各样精致小菜和一碗八宝粥亲自送来劝食。
林樱落说:“表哥与公主鹣鲽情深,心有灵犀,你如此伤心,公主的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心呢!”她又说,“死者长已矣,生者自生存。表哥就算不为自己,但为人臣为人子者,自当珍重,节哀顺变啊!”
安司烈一双幽黑的瞳孔闪动着莹然水光,眼底有真切的悲哀,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借以遮掩骤然间的心痛鼻酸,说:“樱落妹妹所言极是!”又叹了口气,“府里事务繁杂,多亏有妹妹在这里,筹划的万分的整肃。真不知我要如何谢你!”
林樱落微微一笑,“表哥这话与我见外了。我尽我力而已。”
安司烈疲惫的笑了一下,说:“好……那些虚话我就不多说了。”
林樱落笑笑,“是!”说着,回头示意下人端上米粥小菜。安司烈只将米粥吃了半碗,拣了两块腌的胭脂鹅脯吃了。漱口已毕,安司烈说:“妹妹劳苦了,正经歇一会儿去吧。”
林樱落款款站了起来,“好。”
窗户外,红霞密布了西边天空,夕阳正一点点坠落,这是一天中最后的美丽安宁!
公主丧仪热热闹闹、隆重而堂皇,其豪华奢侈用言词不能形容得尽。其间,只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故:公主送殡当日,太医院中最年轻的御医慕容杞在家弹七弦琴时突然琴弦崩断,断弦子划过慕容杞的咽喉,血流如注,玉山倾倒,溘然长逝。
此事可罕,闻者称奇,当是一时茶余饭后的谈资,过后便少有人记得,独有永禹一心凄楚,去灵前祭吊一番。回至宫中,猛然见着桌上的七弦琴,眼前又出现了最后一次见慕容杞的情形——
就站在慕容杞面前,他却浑若无视,自顾自的斟酒举杯,他握着酒壶的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分明已经微微颤抖。永禹劈手夺下他的酒壶,“你这种喝法,存心求死不成?”慕容杞勉力探身欲夺酒壶,永禹扬手将酒壶掷出,呛啷一声脆响,跌作粉碎。慕容杞醉眼迷蒙的看着永禹,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越发煞白得吓人,“难道我就不能任性一回吗?我一辈子都在听话!难道连一次的任性都不可以!”
永禹心底悲酸,“你想喝酒,我陪你喝。”
“十二王爷,您一向是不善饮酒的……这又是何必呢……”
永禹哀极苦极,涩然一笑,“我也想任性一回!”
慕容杞忽而大笑,跌坐回椅子里,头发散乱,神色凄迷,“谁能执我之手,消我半世孤独?谁能知我之心,驱我半世哀伤?”
永禹叹气摇头,“慕容,慕容!”他沉吟的说:“有些事情是我们不能掌控的,任何人都不能掌控,只能靠自己试着去争——得之是幸,不得亦是命。”
“命!”慕容杞痴痴笑着,泪水却沿着眼角滑落,喃喃的说:“汉之广,水之长,终不得渡……眼中人,心上伤,永在彼方……这就是命!”
谁料那日与他一别,竟是永别!
永禹嗟叹了一会儿,坐到桌前,指拨琴弦,端的有裂石流云之响,是一曲《平沙落雁》。一曲完毕,只听外面隔着纱窗子有人笑说道:“十二王爷雅擅音律,精于琴笛,诗文翰墨,古风盎然!”
永禹听得是安司然的声音,他强作精神,立起身来,说:“司然!快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