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伽苓!你在想什么呢!走,出山玩去!”
“哦,来了。”
伽苓的兴致并不是很高,又想起昨日綦岚失魂落魄的样子,忧心忡忡。
“伽苓啊,为师是不是忘了些什么,总是想不起来,一想,心就开始绞痛,可是我怎么会心痛呢……”
以伽苓的功力是绝无可能抹除掉綦岚的记忆的,可再加上一个闻珩就说不准了,他付出的代价可是魂飞魄散啊。伽苓想着忘掉了也好,便告诉了师兄们,大家都不再提起瑜琼君的事。
想来,这也是闻珩的期望,他在南疆生活了百年,竟没留下什么东西是需要背着綦岚藏起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无为山当做过归宿。
伽苓同师兄们也惶惶不可终日,怕綦岚一朝想起来,又开始发疯,甚至同闻珩而去,毕竟他们都清楚的知道,綦岚对闻珩有多执着。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大家的心才刚刚放下,结果,昨日他突然对伽苓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
在伽苓的印象里,师尊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喜怒无常,没人能猜到他的心思,所以在他面前总是很拘束,很小心翼翼,伽苓以为神仙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可是她身份尊贵的师尊却不止一次的为了同一个人而低头,像个普通人一样患得患失。
綦岚从不向伽苓说这些的,可是昨日,他却捂着心口,问伽苓他为什么会痛。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师尊是令人闻风丧胆、望而生畏的南衡仙尊,怎能被人折去了骄傲!
“伽苓,你看哪儿!”
“来,伽苓,吃这个吃这个!”
……
今日的长亭街依旧熙熙攘攘,让人忘却烦恼,这人间烟火,也别有一番滋味。
伽苓惹了降峤生气,正一个劲儿的跑呢,南疆之人谁不晓得小妖女的名号,都躲得远远的,所以这没让路之人就显得格外特别。伽苓看着面前的僧人,愣了半晌,随后她又嫣然一笑,像是见到了多年前的故友:“啊!了凡!你怎么来南疆了?”
伽苓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长长辫子,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绣着鸢尾花的裙边系着一串铃铛,清脆悦耳,她笑得很开心,还没等了凡回话,就把刚从地摊上光明正大顺来的李子扔了一颗给了凡,“请你吃李子啊!”
然后,她就笑着跑开了,了凡转过头去看伽苓,她也正回过头来,却不是看了凡的,伽苓挑衅的冲降峤吐舌头,还不忘塞一颗李子进嘴里,“你来追我啊!咦——嘿嘿嘿!”
你看,这不就很好吗?不去强求得不到的,见面时可以相视一笑,也算得上是个体面的结局了吧!
降峤追上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凡的嘴角还有一丝笑意,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他笑了笑,不动声色的与了凡打招呼:“无为山降峤,见过空峒大师!”
“阿弥陀佛。”了凡也回了礼,他一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无尽的压迫感,仿佛神佛降世。
“小师妹年少心性,在浴仙台下,多谢大师出手相助,今日既在南疆相遇,不若我无为山做东,谢空峒大师当日之恩。”
“施主严重了,贫僧还有要事在身,见谅!”
降峤见了凡远去,自己也转身离开,脑子里想事情,手却停不下来,顺手摸了两颗李子,随便擦了擦便扔进嘴里。那摊贩是一忍再忍,才压下了心里的委屈,这两师兄妹拿了便拿了,反正他都习惯了,可是也不应该这么不尊重他吧!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儿时记忆中的了凡,也曾温柔得不似个和尚,他会给小伽苓买糖果,买风车,他会在难以入眠的夜晚弹奏清心音陪伴左右。那是她的和尚哥哥,对她的调皮捣蛋、肆意妄为,了凡从未干涉约束,他总是包容着伽苓的所有任性,巨大的年龄差距让他们少有矛盾,伽苓的及笄之年便是在这样平和而安稳的时光中度过。
了凡一身本事,伽苓只会跟着念什么“内生五邪”、“阳盛格阴”,其实对医学一知半解,唯一习得的幻术,也是一次偶然的机遇。那是一个苦命的婆婆,幼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病痛折磨着她的躯体,命运凌虐着她的精神,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模糊了记忆,再想不起来家人的模样,这个苦难缠身的女人连死都得不到一个痛快,在弥留之际煎熬。伽苓想要学会幻术,也顺利学会幻术,她给老婆婆编织了一个温馨的梦,让她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家人,送她安详的离去。
在了凡的指导下,伽苓的幻术越发精进,她也跟在了凡身边帮助了许多人。
至于情爱,是在伽苓的二十岁,或许是因为在了凡的保护伞下长大,伽苓不经世故,更不通男女之情,一个英俊的男人向她告白,倾诉了自己的爱恋,他让伽苓对爱情有了浅薄的理解,伽苓却将自己懵懂的感情投射到了凡身上,她的“和尚哥哥”也变成“了凡”。
从前,伽苓觉得自己对于了凡来说是特别的,他们一起走过很多的地方,也一起救助过很多被生活抛弃的人,这一路走来,从始至终只有她和了凡两个人,所以伽苓自作多情了,她想,只要自己再加加油,总有一天会得偿所愿的。
可时过境迁,伽苓也不再天真了,她不想也同綦岚一般,强求到最后,两败俱伤,一无所有。
了凡说,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说我不像个和尚的。
那时的伽苓确实是这样觉得的,她年少无知,对所有东西都好奇,总拉着了凡问东问西,而那时的了凡也不似现在一般冷漠,他面对伽苓时,会自称“我”,对于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也十分耐心。这一切,明明就那么与众不同,可是,了凡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伽苓,她想多了。
谁人能在空峒大师的心中独一无二?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最开始,了凡顾忌到伽苓的饮食习惯,都是同她分开吃饭的,后来,为了能与了凡同桌,伽苓再没沾过荤腥,直至今日,也没有丝毫改变,无论是习惯还是感情。
她没有綦岚的强势和偏执,得不到便得不到吧,伽苓宁愿独自承受痛苦,也希望了凡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然无恙、得偿所愿。
我已经烂在土里了,但是我希望你一尘不染,高高在上。我会一直信仰你,皈依你,看着你成佛。
“伽苓!别玩了!大师兄传音说让我们回去!”
“啊?”
伽苓只觉得脚慢慢离地,就被降峤拎着领子朝无为山飞回去了,一看见雁南子和江禹等候在山门前,伽苓挣脱开了束缚,施法先一步到达无为山。
“大师兄!二师兄!我们回来啦!”伽苓笑着迎上去,因为先降峤一步而开心不已。
“师兄,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尊离开南疆了,他说要出去看看。”
……
大家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綦岚离去方向若有所思。
仙门百家中真正跨入仙境之人凤毛麟角,綦岚虽实力强悍,但却也并不是没有比他修为更高深的,怎能容他大开杀戒,胡作非为。綦岚屠了尚清宗满门,而没有受到制裁,是因为他以走火入魔为借口,有深厚的修为傍身,再加上他残忍变态的手段,若要除掉綦岚,恐怕那人自己也得脱层皮,大家都在观望,并不想惹祸上身。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让他们不再那么忌惮綦岚。自灭了尚清宗以后,綦岚没有再大开杀戒,真像是因为当时走火入魔了,才杀上尚清宗的,他回到南疆之后,便很少再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可是,在闻珩离世的第五年,綦岚终于出山了,倒不是怕他出什么意外,而是不希望他再记起那些痛苦的回忆了。
入了秋,南疆就更热闹了,又是一个丰年,家家户户都忙着秋收,山间的叶子也渐渐黄了,还没等到它败落,綦岚就回来了,比众人预料的要早些。
綦岚回到无为山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松崖涧,同出门在外的日子一般,了无音讯,伽苓也是去了好几趟,才终于顺利进入松崖涧的。
她看见綦岚临水而立,正望着闻珩常常坐在那下棋的凉亭出神,一瞬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伽苓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出手的,可是没有她,闻珩怕是也能将綦岚的记忆抹除,或许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大,但总归成了帮凶。
伽苓虽是因为闻珩才能拜在无为山门下,但论感情而言,她从未想过同闻珩一起站在綦岚的对面,她只是怕綦岚无法接受闻珩的死亡,而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
“师尊。”
“你又怎么了?”
“伽苓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师尊了,就想过来看看。”
“为师没什么事,你去玩儿你的。”
“师尊——”伽苓不乐意,黏着嗓子靠近了綦岚,发现他只是面带疲倦,并无什么异样。綦岚最受不了伽苓撒娇了,瞥了她一眼,便无奈妥协了,准备花些时间陪陪她。
綦岚一转身,伽苓就像个小尾巴似的,急忙跟上去,见伽苓高兴的样子,綦岚也舒了口气,但没等他们走几步,綦岚突然觉得心脏一痛,便猛的转过身去,盯着凉亭的位置发狠,他听见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伽苓被吓了一跳,她看见綦岚捂住心口,便急急忙忙的跑过去扶着,“师尊!您怎么了?”
疼痛一阵便过去了,但之后却是无尽的空洞感,像是心里缺了一块似的,綦岚好战,疼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事,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才让他痛苦万分。綦岚已脱离凡人之躯,得道成仙,按理说,不应该再感常人之痛才对。
这实在是诡异,难不成自己真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师尊!”伽苓见綦岚迟迟不回话,还以为他痛得不能开口,竟急得大哭,眼泪泗流,确实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一遇到事就惊慌失措的。
“伽苓……”綦岚刚吐出两个字,便吞了话语,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他失了心魂,无意识的将伽苓推开,没有防备的伽苓便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水面上。
对!就是这样!他也曾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伽苓,小姑娘哭得十分伤心,浑身脏乱,是在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呢……
心脏又开始痛了,綦岚捂着胸口的手也抓紧了,他刚一闭眼,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看来这姑娘和你一样啊,不若带回去收做徒弟吧,刚好你不是没有女弟子吗,綦岚……”
綦岚!
綦岚——
“师尊!”
尖锐的声音刺激着耳膜,綦岚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穿过了胸膛,綦岚毫不在意的对上伽苓惊恐不已的眼神,甚至连面色都不曾改变,直接用力将心脏挖了出来。
丝毫没有阻碍的将脏器取出,红光闪耀的瞬间是愈合如初的皮肉,伽苓极力睁大的眼睛,映射出綦岚的疯狂,她只能这样看着綦岚,生生将自己的心脏取出,只一滴心头血滴到水面上,这湖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彻底成为一泓血水。
“师……师尊……”伽苓的声音实在是抖得太厉害了,她看着綦岚慢慢扯出的笑容,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自闻珩离世以后,綦岚再没上过任何脂粉,可此时,伽苓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画着艳丽妆面,散发着诡异妖冶,睥睨众生的南衡仙尊,不!至少以前,师傅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伽苓!你竟敢——欺瞒本尊!你是活腻了吗!”
强大的压迫感袭来,将伽苓震得直吐血,她不知道綦岚怎么就想起来了,只能强撑着水面,跪在綦岚面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用幻术让您昏睡过去,瑜琼君服了'虚度',又剜了灵田,最后还自爆得魂飞魄散,我是怕您……怕您会……”
“怕我也跟着去死吗?哈哈哈哈!闻珩给你说的?”自己的徒弟自己了解,綦岚知道伽苓不敢,也没有那个本事,但却愚蠢至极!妄想插手他和闻珩之间的事,却被闻珩诓着一起来对付自己,不可原谅!
见伽苓不说话,便知道确实如此了,綦岚收了笑意,看着伽苓的眼神已然变得暴戾,他的手握的太紧,竟直接将自己的心脏捏爆了,任由肉屑掉入水中,收不住的是满腔怒火。
“师尊……”
“愚蠢!”綦岚一提脚,直接将伽苓踢出几丈开外。
内脏破裂的疼痛引发了大量的吐血,身躯没了法力的支撑,便会被血水吞没,伽苓刚一沾到水,就被綦岚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很痛,很难受,伽苓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了,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默默的看着綦岚,等待死亡的到来。
其实,伽苓也很想再问问綦岚的,为什么说她蠢?是她做错了吗?可是,她真的只是想要师尊能好好的啊……
窒息到晕厥,伽苓已经两眼发黑了,但是綦岚却突然松手,伽苓躺在水面上咳嗽,她没注意到綦岚不可置信又恍然大悟的眼神,只是看着綦岚无视他自己身上的血窟窿,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綦岚已经笑得泪眼模糊了,他仿佛又看见闻珩坐在亭子里下棋,正用云淡风轻的语气问他:“綦岚,若是我死了,你会随我而去吗?”
“我不会的,但是,阿珩你要知道,若是你死了,我会很伤心的,凭什么我的阿珩死了,其他人却可以一如既往的活着,那样可不行啊。”
“所以,阿珩,你会好好活着的对吗?”
没有人能比闻珩更了解綦岚的狠辣和能力,他确确实实是个疯的,所以闻珩也不敢冒险,尚清宗没了,亲眼看着师姐死在自己面前的绝望,折磨他这些年也该够了!
在綦岚身边苟延残喘的百年里,闻珩觉得自己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伽苓他们永远只会看到自己师傅的深情款款,却对綦岚的阴险视若不见,最后他闻珩反而成了那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人了,还真是可笑啊!
为了羞辱綦岚,闻珩提出了很多无理的要求,可綦岚的真心又有几分像表现出的那样情真意切呢?綦岚所谓的爱太过窒息,给闻珩带来的只有痛苦,他承受不起!
闻珩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他要让綦岚为当初尚清宗的灭门而付出代价!
“綦岚,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是爱上了我,你只是想要得到那个为你涉险炼狱洲,义无反顾挡在你面前,与仙门百家对峙的闻珩。
所以,这样憎恨着你的我,这样再也不会为你而波动半分的闻珩,又能让你保持多久当初的那一份悸动呢?”
“我对你从来就不是一时兴起,阿珩,你的态度不会改变丝毫我对你的执着。”
“对我而言,爱就是占有,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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