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月的约定
六月七日,芒种,叶蓁蓁的情况急转直下。
那天早晨,林默接到周明德的电话,老人声音发颤:“小默,你快来,蓁蓁她...她不太好。”
林默冲出诊所,甚至没来得及脱白大褂。赶到周伯家时,安宁疗护的护士正在给叶蓁蓁注射止痛剂。她躺在床上,比一周前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林医生,您来了。”护士低声说,“肺功能衰竭加速了,可能就这几天了。”
林默走到床边,握住叶蓁蓁的手。她的手像枯叶一样轻,骨头硌得他心疼。
“蓁蓁。”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虚弱地笑了:“你来了...今天不忙吗?”
“不忙。”林默在床边坐下,“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喝粥...你上次煮的那种,白粥就好。”她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
“好,我这就去煮。”
厨房里,周伯坐在小板凳上,默默地择菜。林默淘米,加水,开火,动作轻柔,怕惊扰了外面那个脆弱的生命。
“小默,”周伯忽然开口,“我昨晚梦见雨晴了。她站在一片光里,对我招手,说爸爸,我来接蓁蓁了。我说不行,蓁蓁还小,你再等等。她说,爸,你别担心,那边很好,不冷,也不疼。”
老人抹了把脸,眼泪掉进洗菜盆里:“我醒来就害怕,跑到蓁蓁房间,她睡得好好儿的,我才放心。可刚才...刚才她就...”
“周伯,”林默蹲下身,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睛,“蓁蓁和我说过,她不怕。她说这一生虽然短,但很值。有您疼她,有雨晴姑姑爱她,最后这段时间,还遇到了我。她说,她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我有遗憾啊!”老人几乎是在低吼,“她才二十八岁,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凭什么这么对她?”
林默无言以对。是啊,凭什么?父亲常说的“医者仁心”,在生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能救很多人,却救不了最想救的这一个。
粥煮好了,林默盛了一小碗,凉到温热,端到床边。
叶蓁蓁勉强坐起来一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小半碗,就摇摇头,示意喝不下了。
“累吗?再睡会儿。”林默说。
“不睡,怕一睡就醒不来了。”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林默,我想去海边。我还没看过海。”
“好,等你再好一点,我带你去。”
“不要等,就今天,就现在。”她固执地摇头,“我知道,等不到了。”
林默看向护士,护士轻轻点头。他明白那个眼神——满足她吧,趁还来得及。
他打电话给相熟的救护车司机,又准备了便携式氧气瓶和急救药。叶蓁蓁坚持要自己坐轮椅,不要担架,她说想好好看看路上的风景。
从BJ到最近的海——北戴河,三个小时车程。一路上,叶蓁蓁一直望着窗外,看田野,看村庄,看飞驰而过的树木和电线杆。偶尔她会轻轻哼歌,哼那首《茉莉花》,声音断断续续,但调子很准。
“我姑姑教我的,”她解释,“她说,这是她和我爸小时候,奶奶常唱的摇篮曲。”
“你父亲他...”
“在我十岁那年,车祸。”叶蓁蓁平静地说,“我妈改嫁了,我跟姑姑长大。所以你看,我和姑姑一样,都是孤儿。不过她比我幸运,她有我爸,虽然不能在一起,但至少爱过。我连爱都没来得及好好爱一场,直到遇见你。”
林默握紧她的手:“现在爱过了。”
“嗯,爱过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虽然很短暂,但很浓。像浓缩咖啡,小小一杯,但够劲儿。”
车到海边时,已是黄昏。司机帮他们把轮椅抬到沙滩上,然后远远地退开,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海风很大,林默给叶蓁蓁裹上厚厚的毯子,又戴上帽子和围巾。六月的海还有些凉,尤其是傍晚。
夕阳正在下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海的碎金子。海鸥掠过,留下一串串清亮的叫声。
“真美。”叶蓁蓁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比我想象的还美。”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有海豚跳出来,有彩虹挂在天上。”她笑了,“是不是很幼稚?”
“不幼稚。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看有海豚的海。”
“骗人。我好不了了。”她依然在笑,但眼泪流了下来,“林默,别骗我。我知道的,我就要死了。”
林默蹲下身,与她平视:“蓁蓁,看着我。”
她看着他。
“你不会死。”他说,一字一句,像在发最重的誓,“你会变成海风,变成浪花,变成天边的云,变成夜里的星星。你会在每一个春天,随着花开回来;在每一个夏天,随着蝉鸣回来;在每一个秋天,随着落叶回来;在每一个冬天,随着初雪回来。你不会死,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心里,活在每一个记得你的人心里。”
叶蓁蓁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满天都是。
“看,星星出来了。”叶蓁蓁仰着头,“我小时候,姑姑常带我看星星。她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爱的人。我说,那我想变成最亮的那颗。她说,蓁蓁本来就是最亮的。”
“她说得对。”林默也仰头看天,“你是最亮的。”
他们在海边待到很晚,直到叶蓁蓁开始咳嗽,呼吸又变得急促。林默给她吸了氧,推她回车上。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他的手,睡得很沉。
回到BJ,已经是凌晨两点。安顿好叶蓁蓁,林默和周伯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睡意。
“小默,”周伯忽然说,“蓁蓁她...她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呢?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同情她?”
林默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一声一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一开始,是心疼,是责任,觉得应该照顾她,完成雨晴姑姑的嘱托。”他缓缓说,“但后来,是真的喜欢。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勇敢,喜欢她即使知道生命所剩无几,也要用力去爱的样子。她让我明白了,爱不是计算,不是权衡利弊,是心动,是冲动,是明知没有结果,也要去奔赴的勇气。”
老人点点头,眼里有泪光:“那就好。蓁蓁这辈子,太苦了。最后这段时间,能有你在身边,是她的福气。”
“不,是我的福气。”林默说,“她让我重新理解了爱,理解了生命。我以前总觉得,爱要长久,要白头偕老,要一生一世。现在我知道了,爱没有长短,只有深浅。有些人爱了一辈子,但很浅。有些人只爱了几天,但很深。蓁蓁给我的,是很深很深的爱,哪怕只有几个月,也够我记一辈子。”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周伯拍拍林默的肩膀:“去睡会儿吧,明天还要上班。”
“您也睡会儿。”
“我睡不着。我去看看蓁蓁,给她擦擦脸,她爱干净。”
林默躺在客房的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海边的画面,回放着叶蓁蓁说“我喜欢你”时的眼神,回放着她哼唱《茉莉花》的旋律。
他想,这就是爱吧。明知道要失去,还是想拥有。明知道会痛苦,还是想开始。明知道没有未来,还是想珍惜现在。
父亲和雨晴姑姑,用一生证明:爱是克制,是隐忍,是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三十年,不说,不见,不打扰。
而他和叶蓁蓁,用几个月证明:爱是勇敢,是表达,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出全部的自己,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也要说我爱你。
哪一种更对?哪一种更好?
没有答案。爱有千万种模样,只要真心,就值得。
天亮时,林默被手机震动惊醒。是诊所打来的,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医生,您快回来,103诊室...103诊室出事了!”
林默心里一紧:“怎么了?”
“您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默匆匆赶到诊所时,还不到七点。晨光熹微中,他看见103诊室门口围了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街坊。小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
“林医生...”
林默推开人群,走进诊室,然后愣住了。
诊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从门口到窗户,从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全是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新的,有旧的。照片里的人,有年轻的父亲和周雨晴,有年幼的叶蓁蓁和周明德,有林默自己的成长照,甚至还有最近拍的,他和叶蓁蓁在海边的合影。
在照片的正中央,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八个字:“爱在呼吸停止之前”。
绣工不算精致,但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在十字绣下方,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林默亲启”。
林默颤抖着手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内圈刻着一行小字:“蓁蓁与林默,2026年夏”。
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是他和叶蓁蓁在海边的合影。照片背面,是她清秀的字迹:
“林默:
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走得很平静,很满足。
这些照片,是我从外公和姑姑的旧物里找出来的,还有我们最近拍的。我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群人,这样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