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月十七日
二月十七日
周明德老人再次推开诊所的门,是在农历新年的大年初一。
清晨七点,鞭炮声还在街巷零星炸响,诊所里已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林默正在给一位烫伤手的小孩包扎,看见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过年好,林医生。”老人起身,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过年好,您怎么来了?不是让您初五再来复查吗?”林默收拾着器械。
老人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带点饺子,自己包的。白菜猪肉馅,我女儿...雨晴从前最爱吃这个。”
饭盒盖上凝着水汽,还是温的。林默接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
“您一个人包的?”
“嗯。从前她在家时,过年我们总是一起包饺子。她擀皮,我调馅。”老人眼睛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后来她不在了,我也每年包。习惯了,改不掉。”
林默打开饭盒,饺子胖嘟嘟地挤在一起,每个褶子都捏得仔细。他取来一双筷子,夹起一个。味道朴素,盐放得刚好,是家的感觉。
“好吃。”他说。
老人笑了,皱纹舒展成温暖的河流。
“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昨天收拾屋子,在雨晴的旧书里找到的。是她当年的日记本,我本来不想看...但没忍住。”
林默放下筷子,接过信封。日记本很小,红色塑料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他小心翻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1987年3月12日晴
今天又去林医生那里了。感冒还没好,咳嗽得厉害。他听诊时很认真,手指温热。开药时他说:“姑娘,要按时吃饭,你太瘦了。”他怎么会注意到我瘦了?心跳得好快。
1987年4月3日雨
林医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好看。他问我咳嗽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其实没好,但不想总来麻烦他。他说不麻烦,医者本分。可我觉得,他对我比对别人温柔。
1987年5月20日多云
今天诊所不忙,他让我留下量体温。等的时候,我们说了会话。他问我家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我说在纺织厂,他说那很辛苦吧。我差点哭出来。从来没人问过我辛不辛苦。父亲总说,有工作就不错了。
1987年7月15日晴
发烧了,39度。他给我打针,手很稳。我昏昏沉沉时,感觉他在摸我的额头。是错觉吗?希望不是。他说:“雨晴,要挺住。”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1987年9月8日阴
在街上看见他和一个姑娘走在一起,很般配。心像被揪了一下。父亲说那是别人给他介绍的对象,小学老师。也好,他该有个好姑娘陪着。我算什么?一个生病的女工罢了。
1987年10月1日晴
国庆节,诊所休息。我去他那里,想看看他。门关着。我站在街对面等了两个小时,他始终没出现。后来下起雨,我走了。也好,本就不该来。
1987年11月3日雨
他要结婚了。今天来诊所的病人都在说,下个月办酒。我坐在候诊室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看见我,问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他给我量了血压,正常。可我的心跳,他听不见。
1987年11月20日晴
决定了,去南方。表姐在那边,说工厂缺人。没告诉父亲真实原因,只说想多挣点钱。林医生,我要走了。祝你幸福。这句话,我会在心里说一万遍。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林默久久合不上本子。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她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老人轻声说,“我送她去火车站,她一路都在回头。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她在看这个方向。”
林默走到档案柜前,重新打开父亲的遗物箱。这次,他翻到最底层,找到一个生锈的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用红绳捆着,从未寄出。
最上面一封,日期是1987年12月24日:
“雨晴:
今天下雪了,想起你说过喜欢雪。你要走了,我知道。诊所里都在传,说你要去南方。也好,那里的冬天暖和,对你身体好。
有些话,一直没说。不是不想,是不能。我是医生,你是病人,这层关系困住了我。他们说我要结婚了,是的,家里安排的,推不掉。但我的心,早在那年春天你第一次走进诊室时,就跟着你走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会不会笑我懦弱?也许吧。我只愿你过得好,在南方,在没有我的地方,健康快乐。
永远祝福你的守仁”
林默数了数,一共十七封信,最后一封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每封信都以“雨晴”开头,以“守仁”结尾,从未寄出。
“您看。”林默将信递给老人。
老人戴上老花镜,颤抖着读完一封,又一封。当他读到最后一封时,泪水滴在泛黄的信纸上。
“这两个傻子...两个傻子啊...”老人喃喃。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他们在雪地里追逐,红色的新衣像跳跃的火苗。又是新的一年了,丙午马年,一切都该是新的开始。
“周伯,”林默忽然说,“开春后,您陪我去趟南方吧。我想去看看她。”
老人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你诊所这么忙...”
“可以请人暂代。有些事,比诊所重要。”林默望向墙上父亲的照片,“他没能去的,我替他去。有些话,他没能说的,我替他说。”
老人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林默送走老人后,独自坐在103诊室。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光痕。他打开父亲的信,一封封重读,仿佛看见两个年轻人,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对望。
一个在南方的小城独自老去,守着一段无望的爱情。
一个在北方的诊所默默写信,守着不能说出口的思念。
他们都以为对方早已忘记,各自在平行的人生里,将这份感情深埋。直到死亡将一方带走,直到时间将真相掩埋,又在一个雪夜,被偶然掀开一角。
林默合上最后一封信,走到窗前。街灯次第亮起,有归家的人,有放鞭炮的孩子,有整个世界热闹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情景。父亲握着他的手,意识已经模糊,却反复说:“下雨了...她没带伞...”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全懂了。
“爸,”林默对着虚空轻声说,“我见到了她父亲。她一直没结婚,一直想着你。你们...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一对。”
窗外,新年的第一轮圆月升起,清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地细碎的银子。
林默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将父亲的十七封信,和周雨晴的日记本放在一起。想了想,他又从自己桌上取来一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1987-2017,三十年。你们没能在一起,但你们的爱,被记住了。”
他将纸条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从今往后,这个盒子会一直放在103诊室的抽屉里。每当有病人问起,他会讲一个关于等待和错过的故事。故事里有雪,有信,有两个在时光里走散的灵魂。
而此刻,他只想静静坐着,陪这两个相爱却从未相守的人,度过丙午马年的第一个夜晚。
远处传来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有个女歌手在唱:“岁月悠悠,情长路更长...”
林默闭上眼睛。
他想,春天来时,南方的墓园应该开满花了。他会带一束父亲最爱的百合,放在她的墓前,然后替父亲说那句迟到了三十年的:
“我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