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账
陆振邦傍晚进家门时,空荡荡的客厅只听见挂钟在摆动的声音。
他把公文包扔在木椅上,松领带的手顿了顿往常这个时候,周文影该在偏厅里摆弄那些花草,或是打着电话,跟孩子们说些家长里短。今天偏厅的门敞着,里头空落落的,那盆她宝贝了好些年的蕙兰,也蔫头耷脑的。
“文影呢?”他问。
“太太呢?”
“太太在书房等您。说您回来后,请您过去。”
陆振邦眉心拧成了疙瘩。叹了口气,他走向二楼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清一下嗓子而后推开门,见周文影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回来了。”她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坐。”
陆振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刚好将他罩在一道光柱里,而周文影坐在阴影中。
“昨晚的事,我想我们需要”他开口。
周文影抬手打断了他。文件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这个。”
陆振邦低头。白纸黑字,标题刺眼:离婚协议书。
他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你这是想干什么。”
书房里陷入死寂。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许久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所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昨晚想了很久。”周文影的声音有些颤抖。“想这三十年,想孩子们,想我自己。振邦,我累了。我不是为了孩子继续忍受你。他们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是为了我自己周文影,活到五十五岁,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因为杨洋的事?我可以”
“不是因为杨洋。”周文影轻轻摇头,“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杨洋。他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早就该散的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她谈判时的习惯姿势,陆振邦太熟悉了当年她代表他的小公司谈注资时,就是这个姿势。
“振邦,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第三年,你那个建材厂资金链断裂,银行不肯续贷,你求到我面前吗?”
陆振邦:“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周文影的目光越过他,“那天雨下得很大,你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我说我没钱,周家早就是个空壳子了。你说你知道,说我是你最后一线希望。”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太爷爷留下的那套《永乐大典》嘉靖版二册。当时只换了八十万,救了你的厂。”
陆振邦:“我说过,那笔钱我后来还了”
“你后来按市价还了钱,连本带利。”周文影接过话,“但振邦,有些东西还不起。那不是钱的问题,那是周家最后一点体面。我太爷爷是翰林学士,一辈子清贫爱书,就留下那么几箱子书。爷爷在时又冒着风险在日本人的封锁带回来了一部分而我父亲在的时候,家里再难都没动过。”
她的声音有些冲:
“我嫁给你时帮你站起来,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苦。所以这些年,我从不逼孩子们考第一,不逼他们进公司,甚至不逼他们一定要有出息。怀瑾想学商,我支持;怀璋想学艺术最后又改了主意,我也没拦着;怀锐整天搞什么电竞投资,我就当没看见。”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怕啊,振邦。我怕他们像你一样,为了成功什么都肯卖;也怕他们像我一样,为了成全别人什么都能舍。我希望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孩子,有钱没钱,开心就好。最重要的是,能做自己。”
陆振邦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扶手:“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对孩子们不好吗?我给他们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你给了他们一切,除了安全感。”周文影的,那是压抑太久的疲惫,“他们为什么斗?因为你的爱是有条件的,你的认可要他们抢。三个孩子,你把他们放在一个擂台上,让他们自相残杀,就为了博你一句‘做得好’。你以为这是激励?这是凌迟。”
“我没有”
“你有。”周文影拿起离婚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几页,“你要有良心把我的股份给孩子们吧,振邦集团我一股不拿,房产你看着给,存款对半分。我只要周家祖宅,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我想再修缮一下,以后在那儿养老。”
陆振邦站起来,椅子倒地:“周文影!你疯了吗?我们三十几年的夫妻,你说离就离?就是因为一个私生子?我告诉你,杨洋的事我可以处理,他不会威胁到我们孩子的地位,我保证”
“你保证?”周文影也站了起来。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气场却压过了他怒火中烧,“陆振邦,你拿什么保证?拿你那张随时可能烧掉的遗嘱?拿你那天花乱坠的承诺?还是拿你所谓的‘公平竞争’?”
她一步步走近,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
“我忍了你三十年。忍你的自负,忍你的控制,忍你在外面那些逢场作戏。我总想着,等孩子们大了就好了,等公司稳定了就好了,等我们老了就好了。可我等到五十多才想明白我等不到你变好,我只能等我自己想开。”
“昨晚我看着你在宴会上那副样子,看着杨洋走进来,看着怀瑾强颜欢笑,怀璋借酒浇愁,怀锐假装不在乎……我突然就觉得,够了。真的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为了孩子继续忍受你。他们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是为了我自己周文影,活到五十五岁,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书房里陷入死寂。窗外的光线又西斜了一寸,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深色地板上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分明隔着一道。
陆振邦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许久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协议我已经签了。”周文影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副本。正本在陈律师那里,他已经公证过了。你可以慢慢看,不着急。”
陆振邦抬起头,眼睛发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周文影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哀,“商量怎么让你既保住杨洋这个儿子,又不伤了我们母子四人的心?商量怎么在董事会面前演一出夫妻情深,稳住股价?振邦,我们都这个年纪了,就别再自欺欺人了吧。”
她将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签了,你还是陆董,我还是陆太太对外我们一切照旧。等公司度过这一阵,等孩子们接受了这件事,等杨洋的事处理妥当,我们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这期间,我搬回老宅去住,你需要我出席的场合,我会配合。”
陆振邦盯着那个纸袋。他的手指颤抖着,几次想要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文影……”他的声音哑了,“如果我说,我知道错了。如果我说,我愿意改”
“太晚了。”周文影轻轻摇头,“振邦,有些裂痕补不上的。就像《永乐大典》,卖了就是卖了,你再买一套一模一样的放回我面前,它也不是原来那一套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别为难孩子们,别忘了你也是她们的爸爸。要斗要争,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你至少给他们留点退路。别让我们的错误,毁了他们的未来。”
门轻轻合上。回房后书桌前用毛笔写下一句独坐灯前意难休。
书房里,陆振邦独自坐着,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房间陷入昏暗。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直到窗外整座城市亮起点点星光。原来真正的家,是被他自己亲手撕烂的。真正的离开,从来都不是大吵大闹。他自诩聪明,实则奇蠢无比,终究还是不够懂她。罢了,还她自由吧。那就给她吧。这些年,没有周文影,就没有今天的陆振邦。一直以为,她会是我永远的贤内助。“夫妇本一体。”喃喃自语。
随后打给他的律师电话中有些哽咽最后挂掉电话。他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
很轻。却又重得他几乎拿不住随后啪嗒啪嗒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