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章
第一章被偷走的星光
波波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大秘密——他能把自己做过的梦,像收集河边最漂亮的鹅卵石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脑海里的小抽屉中。那是些闪闪发光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宝贝。星期一梦见的那片长满彩虹蘑菇的草地,蘑菇伞盖下还滴着甜滋滋的露水;星期三在流淌着金黄蜂蜜的小河里划核桃小船,差点被一只过于热情的蜜蜂邮差撞翻;还有上周五,他梦见自己长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蒲公英似的翅膀,慢悠悠地飘过开满紫云英的山坡……这些,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晚闭上眼睛,波波都像揣着一把神奇的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通往“星光原野”的门。那是他梦境的中心,一个永远笼罩在温柔暮色下的神奇地方。天空不是漆黑的,而是像最纯净的天鹅绒,上面缀着无数颗会呼吸、会眨眼的星星。它们不像现实中那么遥远,反而低低地垂挂下来,有时波波跳一跳,仿佛就能碰到那些凉丝丝的星光。原野上长着会发光的薄荷草,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蜂蜜蛋糕和晒过太阳的干草混合的香气。
最重要的是,在星光原野,泰迪是活着的。
泰迪是波波从记事起就拥有的毛绒小熊,身上的毛绒因为年复一年的拥抱而格外柔软,一只纽扣眼睛比另一只缝得略紧些,这让他看起来总是在认真而关切地注视着什么。在现实中,泰迪当然是安静乖巧的。但在梦里,他会伸个懒腰,用他那总是带着一点线头摩擦声的嗓音说:“嘿,波波,今晚我们去哪儿探险?”然后,他会牵着波波的手——他的爪子虽然只是绒布做的,却异常温暖可靠——带着他跑过发光的小溪,爬上会咯咯笑的矮树桩。
星光原野是他们无拘无束的游乐场,是他们分享所有秘密的树洞。
可是,最近这把梦的钥匙,好像有点生锈了。
变化是从大约一个星期前开始的。那晚,波波和泰迪正在追一只尾巴像彩虹糖一样变幻颜色的蝴蝶,忽然觉得原野尽头的光线暗了一下。起初他们没在意,直到第二天晚上,他们发现那片暗淡的区域扩大了,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污渍,边缘还弥漫着稀薄的、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安静得可怕,它不移动,只是停在那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后面的星光和草地。
“那是什么?”波波小声问,不由自主地往泰迪身边靠了靠。
泰迪的纽扣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灰雾,摇了摇他的绒布脑袋:“不知道,波波。但它让我觉得……心里有点发凉。”
第三个晚上,灰雾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被它笼罩过的地方,发光的薄荷草迅速黯淡、枯萎,变成一碰就碎的灰色粉末。原本清新的空气里,渗入了一丝潮湿的、像旧阁楼灰尘般的味道。更糟糕的是,波波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心悸,即使是在梦里。
今晚,情况更糟了。
波波刚在星光原野上站稳,甚至还没来得及深呼吸一下那令人安心的香气,刺骨的寒意就瞬间攫住了他。灰雾不再停留在边缘,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声的潮水,又像合拢的巨掌,迅速淹没了灿烂的星空和熟悉的景物。光线急剧消失,四周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的黑与灰。
“波波!抓紧我!”泰迪的喊声在迅速缩小的光明地带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波波想跑,但脚下原本柔软的青草变成了粘稠的、无法挣脱的泥沼。他想呼唤泰迪,声音却像被灰雾吸收了一样,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冰冷的雾气缠绕上他的四肢,钻进他的皮毛,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下坠的感觉。他最后看到的,是泰迪那只缝得略紧的纽扣眼睛反射出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随即也被浓雾吞没。
只剩下心跳声,擂鼓一样在耳边轰鸣;只剩下冰冷和一种庞大无边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的孤独。
“波波?波波!醒醒,宝贝,你做噩梦了?”
温暖的光线,还有妈妈熟悉的声音,像锚一样把他从冰冷的深海里拉了上来。
波波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清晨金色的阳光,正透过树洞小屋圆圆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他的小床上,在被子上画出明亮的光斑。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小溪的潺潺声,还有早餐锅里飘来的燕麦粥的甜香……现实世界的声音和气味温柔地包裹了他。
他还在自己安全、舒适的树洞里。泰迪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边,肚皮上的绒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但他一动不动,纽扣眼睛也只是安静地反射着晨光。
波波坐起身,觉得浑身酸痛,眼皮沉甸甸的,像是真的在灰雾里挣扎奔跑了整整一夜。那种梦里的心悸和寒意,还残留了一部分在他的身体里,让他在温暖的晨光中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他伸出双臂,把泰迪紧紧地抱在怀里,把毛茸茸的脸颊埋进泰迪带着阳光和旧梦气息的身体里。现实中的泰迪不会说话,不会动,但那份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触感,让波波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泰迪,”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是气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的星光原野……它生病了,病得很重。”他用爪子轻轻摸了摸泰迪磨损的耳朵,那里曾在他的梦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到底是谁……是谁藏进了我的梦里,带来了那片可怕的灰雾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带着尖锐外壳的种子,滚进了波波的心田,扎下根,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细微的刺痛和疑惑。他抱着泰迪,望向窗外明媚的橡子山谷,第一次觉得,阳光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他心底那团悄然滋生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