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婚之夜
第8章新婚之夜
暮色四合时,韩思思就被吕翠花催着进了洞房。
说是洞房,其实不过是陆霆骁那间破旧的正屋。土坯墙被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一张皱巴巴的红双喜,还是吕翠花从自家抽屉里翻出来的。炕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摆设,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木头的清香。
韩思思坐在炕沿上,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身上的红布褂子是吕翠花用陆霆骁那二十块钱扯的布,连夜赶制出来的,针脚有些粗糙,却透着一股喜庆。头发上插着那支桃木簪子,温润的触感贴着头皮,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院子里传来邻居们的说笑声,还有吕翠花扯着嗓子劝酒的声音。陆霆骁的酒量似乎很好,任凭旁人怎么劝,都只是淡淡地喝着,偶尔应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韩思思的心,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不知道,新婚之夜,陆霆骁会对她做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是煞神,性子冷,下手狠。她也听说,他在部队受过伤,身上带着不少疤。她甚至偷偷想过,他会不会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对自己的媳妇呼来喝去,甚至动手动脚。
可一想到白天他说的那句“我护着你”,还有他递过来的那枚军牌和木簪,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或许,他不是那样的人。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邻居们都走了,吕翠花也打着哈欠回了家,临走前还不忘扒着门缝叮嘱一句:“霆骁,思思,早点歇着!明早别忘了给你爹娘上坟!”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霆骁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山野的清冽气息。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丝毫踉跄,只是脸颊微微泛红,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韩思思,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红布褂子上,顿了顿,又移开了视线,落在墙角的柴火上。
“累了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意外地温和。
韩思思猛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不累。”
陆霆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炕边,拿起叠在一旁的另一床薄被,又拿起一个枕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韩思思愣住了,连忙出声叫住他:“你……你去哪?”
陆霆骁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外屋的椅子上能睡。”
“外屋?”韩思思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怎么行?晚上冷,椅子上睡着不舒服。”
陆霆骁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我睡惯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韩思思,眼神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怕,我不碰你。”
一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韩思思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薄被和枕头,看着他眼底的坦荡和真诚,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前世,曹富贵在新婚之夜,对她百般纠缠,不顾她的意愿,只想着自己的私欲。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村里人称为煞神的男人,却在新婚之夜,主动提出要睡外屋,还说“我不碰你”。
这样的对比,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那你也不能睡椅子啊。”韩思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指着炕的另一边,“炕这么大,你睡这边,我睡那边,中间隔着被子,不碍事的。”
陆霆骁的眼神动了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宽敞的土炕,沉默了半晌,才摇了摇头:“不了,我睡外屋就好。你一个姑娘家,刚嫁过来,怕是不习惯。”
他的语气很坚决,不容置疑。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屋里只剩下韩思思一个人。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陆霆骁是在顾及她的感受。他怕她害怕,怕她不习惯,所以宁愿自己睡在冰冷的椅子上,也不愿意勉强她分毫。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是村里人说的煞神呢?
他明明是个心思细腻,懂得尊重别人的好人。
韩思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想打开门叫住他,可手伸到门闩上,又停住了。
她知道,陆霆骁的性子很倔,决定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炕边,躺下。
被褥很旧,却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韩思思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的场景,回放着陆霆骁的样子,回放着他说的那句“我护着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屋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忍着,不敢大声咳出来。
韩思思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连忙坐起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咳嗽声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一丝痛苦的压抑。
过了半晌,咳嗽声停了。
紧接着,她听见外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往地上吐什么东西。
韩思思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她看见陆霆骁坐在外屋的椅子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着。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手帕上,似乎沾着什么东西。
借着淡淡的月光,韩思思看清了。
那手帕上,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红!
是血!
韩思思的瞳孔,瞬间收缩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在咳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人说他身子不好,为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一丝苍白。
他不是什么煞神,他只是一个,身有旧伤,需要人照顾的可怜人。
韩思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站在门后,看着那个坐在月光下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不忍。
这个男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伤,是在部队留下的吗?
他咳血的毛病,严重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她想冲出去,想问问他,想告诉他,她不害怕,她愿意照顾他。
可她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挪不动。
她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吓到他。
她怕自己的关心,会让他觉得难堪。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洒在陆霆骁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缓缓地收起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胸口,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喝了几口。
冰冷的水,似乎缓解了他胸口的不适。
他站在水缸边,望着天边的月亮,身影孤寂,像一株独自挺立在寒风中的青松。
韩思思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不再仅仅是感激和依赖。
还有了一丝,心疼和怜惜。
她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她要好好照顾他,要治好他的病,要陪他一起,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就在这时,陆霆骁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望来。
韩思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缩回身子,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韩思思靠在门板上,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这个新婚之夜,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言蜜语。
却让她的心,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