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绶分香：第8章 南国北城

仲夏的骄阳似火，榴花绽红，清荷吐绿，绿柳河畔，柳枝摇曳，美景如画。

林汉南平反有功须得上朝觐见，他有意带上沈微。但是沈微不图这些虚名，就和林汉南拜别了。

林汉南在城墙上看着无志觅封侯的少年的背影，他想起了一句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少年游侠，后生可畏。

沈微即日便坐船到了庐庄，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南疆。

南疆一带，历来是三苗族的聚居地。由于苗族先民在史上可以追溯到蚩尤时期，传说阪泉一战后，首领蚩尤被擒杀啊，然后这个部落退居南疆。

苗民依山而居，住吊脚楼，生活习性与异族不同，而且它自有一套历法传统，但是苗民生性热情奔放，喜与外界交好，民风古朴，待客礼节隆重。

沈微要到苗寨，就要先从庐庄到南疆沆水峡，然后坐船度过柷泽，穿过梵林，就能到达苗民居住的茵山。

柷泽被当地苗民称为“腊尔堡河”，取意是像天那样神秘的河。一片水接云天，烟雾腾空，随风聚散的壮观，柷泽被梵林的林海环绕，溪流纵横汇入这里，水皆缥碧，深不见底。

好心的渔夫告诉她，春来观花，夏日望水，秋季看树，冬天赏鸟，四时之景各不一样。

沈微看着水中的回清倒影，绿海云天，她对怀中行囊里一直被安放得好好的玉瓮温柔地说了句：“月娘，你回家了。”

船在梵林靠岸时，渔夫还神神秘秘地告诉沈微，想去茵山还要看运气。

沈微不以为意，道声谢后一人走进了梵林。

越往里走，越往深去，古木参天的原始自然让沈微不由得心生敬畏。荫蔽掩日的桫椤形如巨伞，状如华盖，延伸出来的枝干足足可以躺下三四个人，遍地奇花异草，绿原莽莽，鸟语蝉鸣，猿声不断。

于是乎，沈微顾着探幽竟在林中迷失了方向。

日光渐渐落去，她只好今晚在森林中过夜，等天亮了再找上山的路。幸好林中野生物资丰富，她摘来一堆野果和菌菇以饱腹，再生起柴火，然后在隆起的树根上将就一晚，这些都不成问题。

自走进这片古林以来，沈微丝毫不觉慌张恐惧，反而一洗前些日子心中的戾气，多了息心忘返的怡然熟悉感。

她没有深究，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摘的菌菇没烤熟，毒素未清，沈微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

森林外是荒原旷野，她站在除了草和石头就什么也没有的大地上。她跑了起来，跑了很久，跑得很快，但是怎么也见不到边际……

突然，一个温热的东西在舔沈微的脸，沈微从梦中惊起。

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被沈微吓到了，一下子躲到树根后。

沈微发现周围有无数双眼在树丛中忽闪忽闪地盯着她。她心中给自己壮了壮胆，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那些是什么。

她松了一口气，拿出几个野果示好，想让它们放下警戒心。

刚才躲到树根后的小家伙果然被吸引了，伸出头凑了过来。

沈微很意外，竟然能在南方看到了狍鹿，还是被吓到炸毛的狍鹿，她当下觉得这些小家伙真是可爱极了。

光亮清冷的房间内，符欢盯着木桌上的一幅绢画看入了神。

画中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眉眼神态细看之下和沈微竟有几分相似，画上涂黑的字旁边是“曹夫人”三字。

这位妇人乃前朝翰林学士曹阗的妻子，她还是前朝逆臣赵庭之女。

前些日子在宫里，引起很多皇家贵女格外青睐的符欢，高宗有心为他指一段姻缘，以拉近两国的关系。所以高宗特意唤內侍拿来莘朝有名的美人绢画牌谱让符欢欣赏。绢画收集了莘朝历来容色绝佳的美人，也不乏一些姿色尚好的皇室宗亲。

本来符欢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看到其中一幅画像时他滞了一下。

他离开皇宫前别无所求，唯独向皇帝求了这幅绢画，看着內侍一脸为难的神情似有什么隐情，但最后高宗还是开恩将这幅画赐给了他。

罪臣之女，怎会与沈微如此地相像？

西阳门是陵越所有城门中最高大的一座，同时，它也是内城九门中唯一在砖砌城台上建有箭楼的城门。

楼上楼下均四面有门，重檐歇山式结构，灰筒瓦绿琉璃剪边，门内设有千斤闸。城外城内都有庞大的人流量，所以若非特殊时期，城卫一般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目检一遍就会放行。

西阳门附近集中了很多官仓，因为城外是松河，和城内的坝水潭一水相连。平日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们的船只，所以不设防。

这日端午佳节，普天同庆，水上放眼望去尽是画舫游船。其中有一艘不起眼的游船正缓缓驶出了城外。

船上的正是符欢等人。

靠岸后，他们上了一早备好的马车。城郊人烟稀薄，唯有马车车轮辘辘的声音。

车内的李科见自己的主子从祈王事败那日起就一直不对劲，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相爷虽一脸不在乎，但是在燕云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沈微的事相爷放不下。即使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是李科认为现在或是将来他们已经站到了对立的两面，只要家国还在，他们就永远是敌人，心狠点，长痛不如短痛。

一声“停车！”打断了李科的臆想。

只见符欢撩开车帘，作势起身就要下车。李科急道：“相爷？！”

“李科，替我备马。”

“相爷，你这是要去哪？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了。”

“我要去一趟丰城。”

李科看着符欢脸上急不可待的迫切神情，小心探问：“是因为沈微？”

符欢看了一眼李科，好像没有听到他问什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她，我就回大客，如果是，我就，和她说声再见。”而后默然不语。

李科当下了然。

佛家有云：“诸外道见是断常事已，便生执著。”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时间荏苒如白云苍狗，沈微离开南国，回到燕云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这两年里，她的所见所闻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就像是一点就破的泡沫幻境。她遇到什么人，见到什么事，都不重要了。

因为回到燕云，她就又是那个惯用左手剑的意气风发的沈家二爷。

泰和十三年，七月十六日，大客家臣闾丘氏突然发兵三十万分两路攻入莘朝北部边境，霎时风云变色。

大客宗主伊玦率西路军十万，在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瀛山，绕过重兵防守的燕云六州，挥军直指檀台，一路长驱直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东路二十万大军由闾丘率领，穿沃斯草原而过，一转眼，燕云的八万西祁军就在莘朝北境勃聂草原与大客军队相持。

而此时，沈言率领八万西祁军踏上草原。当铁蹄下尽是白雪泥泞，将士们都不去想这场战役中有没有赢的胜算，不去想何日能解甲归田，只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背水一战。

敌人太强大了。但是整齐列阵的西祁子弟兵，眼里没有恐慌，挺立的身躯不输大客的精兵。

沈言单马站在队前，一一巡视阵营，喝声道：“束甲！”

众将士勒紧胸甲，扎紧头盔。

“钳马！”

众将士钳住马嘴，安抚马匹。

“出战！”

一声呼喝之后，冬阳从云层中冲破出来，洒下光芒，照亮了前进的路。

双方军队严阵以待，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占满了平原。

同一片原野之上，远方是压顶的乌云。

闾丘的大军最前方策马立着一道黑色身影，浅蓝色的双眼寒意凛冽。一阵北风吹来，扬起左手，朗声道：“摆阵！”

顿时箭如羽发，攻守双方此刻均杀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