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伴君幽兰
在他身侧百丈之外,一处玄冰裂隙之中,竟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通体晶莹剔透,宛如由最纯净的冰种玉髓雕琢而成,在昏暗的深渊里,散发着淡淡的莹光。它的根须蜿蜒曲折,如银丝般深深扎入深渊底部冰冷坚硬的大地核心,贪婪地汲取着地底深处的精纯灵气;而它的枝叶,却倔强地向上延伸,冲破了厚重的玄冰屏障,直抵深渊上层,枝叶舒展,似在追逐着那遥不可及的天光。
更令人震惊的是,植物周围十丈之内,那些疯狂翻涌的邪祟黑色雾气,竟被硬生生逼退,化作缕缕青烟消散。那片区域,竟成了九幽深渊中,唯一一片不染戾气的净土。
罡风卷过,植物的枝叶轻轻摇曳,莹光闪烁,清冽的气息愈发浓郁。
“这至暗绝地居然能长成天生地养的灵植……孕天地之灵气,凝草木之精魂,竟还有如此纯粹的镇压之力……”
玄渊的心神剧震,沉寂了三万年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耀眼的光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株植物的本源之力,与邪祟的戾气相生相克,仿佛是天道特意降下的馈赠,天生便是邪祟的克星。
可……他心念一动,眸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待她长成能镇压三界邪祟的气候,恐怕还需万年光阴。
可他,等不起了。
三界,也等不起了。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的点击着眉心,这是他遇到棘手问题的习惯动作,作为远古神邸,他已经很久没有遇这样的动作过了!
突然……!玄渊的指尖微动,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魂魄本源,从他近乎透明的魂体中分离出来,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裹挟着他三万年的希冀,缓缓注入那株晶莹的植物之中。
流光没入植物体内的瞬间,那原本静止的枝叶突然轻轻摇曳起来,叶片上闪烁起幽蓝色的微光,像是沉睡了万古的生命,终于被唤醒,在死寂的深渊里,漾开了一圈圈生机的涟漪。
玄渊看着眼前的植物,看着那幽蓝色的微光,心中默默思忖。
也许这便是他寻了三万年的生机。三百年,于九幽深渊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罡风依旧在玄冰之上呼啸,邪祟的嘶吼依旧在锁链之下翻涌,唯有那道金色虚影与冰裂隙中的灵植,在岁月的长河里,悄然滋生着羁绊。
玄渊当初注入的那缕魂魄本源,宛如一颗被精心埋下的种子,在植物体内缓缓生根发芽。那缕本源带着玄渊魂体的温煦与坚韧,与植物本身吸纳的天地灵气相互交融、彼此滋养。灵气循着魂魄本源的脉络游走,将原本单薄的草木精魂一点点充盈,而魂魄本源则赋予了这株灵植超越凡俗的灵性。
终于,在一个罡风稍歇的子夜,灵植的意识海中,第一次泛起了微光。
灵智初开的那一刻,植物——或者说,拥有了懵懂意识的她,只觉得周遭是化不开的冰冷与黑暗。邪祟的戾气如影随形,刮过叶片时带着蚀骨的寒意,玄冰的寒气顺着根须蔓延,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长在这片死寂之地,更不知道天地间还有日月山川、鸟语花香。她唯一的认知,便是身侧那道始终盘膝而坐的金色虚影。
那道虚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即便在九幽的阴寒里,也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更奇妙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虚影身上的气息,与自己体内那缕魂魄本源同出一脉。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亲近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向着虚影靠近。她舒展着愈发莹润的枝叶,小心翼翼地拂过虚影模糊的轮廓,叶片与金光触碰的瞬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感觉,像是迷路的幼兽找到了巢穴,像是漂泊的孤舟驶入了港湾。
虚影便是玄渊,此刻端坐道台,指掐镇祟发觉,这三百年里,他时常陷入沉眠。偶尔,他会睁开那双蕴藏星海的眸子,目光落在身侧日渐茁壮的灵植上。他看着她的叶片从最初的稚嫩脆弱,变得愈发坚韧剔透;看着她周身的莹光从微弱的朦胧,变得璀璨如星;看着她在邪祟戾气一次次扑来时,本能地释放出清冽的镇压之力,将十丈之内的黑雾逼退,稳稳守住那片独一无二的净土。
玄渊的眸子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这株灵植,是他三万多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带着无限生机的希冀。
“就叫你幽兰吧。”
一日,玄渊结束了一次短暂的入定,看着灵植被罡风拂动的枝叶,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却又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他想起了自己尚未镇守九幽之时,曾在人间的幽谷见过一种花。那花生于僻静之处,不与群芳争艳,花瓣呈淡蓝色,清雅绝尘,暗香浮动。眼前这株灵植的叶片,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幽蓝,竟与那花有着几分相似的气质。
“幽兰……”
意识海中响起这个温柔的名字,灵植的枝叶猛地一颤,随即欢快地摇曳起来。叶片碰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欢呼。这是她的名字,是主人为她取的名字。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株无名无姓的灵植,她是幽兰。
从那以后,万年孤寂而静默的玄渊便时常与幽兰说话。
他会给她讲三千小世界的奇闻异事:讲火焰之地的岩浆奔涌,赤红的火光染红半边天;讲冰雪国度的万里冰封,极光在天幕上织就锦缎;讲凡间的市井繁华,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他会给她讲星辰运转的规律:哪颗是北斗,哪颗是贪狼,哪片星云掌管着四季更迭。他会给她讲人间界山川河岳的壮丽:东海的波澜壮阔,西岳的巍峨险峻,江南的烟雨朦胧。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流淌在幽兰的意识海中。幽兰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分不清什么是“岩浆”,什么是“极光”,但她喜欢听他说话。每当玄渊的声音响起,邪祟的嘶吼便仿佛远了几分,九幽的阴冷也仿佛淡了几分。她会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枝叶微微颤动,将每一个字都刻在意识深处,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
她的灵智,就在玄渊日复一日的话语里,一点点成长。
她开始慢慢明白,主人肩上扛着怎样沉甸甸的责任。她见过他被邪祟戾气反噬时,魂体剧烈颤抖,金色的光芒黯淡下去,眉头紧紧蹙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苦;她见过他为了加固封印,耗费大量魂魄本源,身形变得愈发透明,那双星辰般的眸子,也会闪过一丝疲惫;她见过他遥望深渊之外的方向,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怅惘。
每当这时,幽兰便会拼命地催动体内的镇压之力。她将枝叶伸展到极致,让清冽的莹光笼罩住玄渊的魂体,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替他抵挡那些刺骨的戾气。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只知道,她不想看到主人痛苦的模样。
玄渊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心意。
他会微微睁开眼,看着她竭力释放力量的模样,眸子里的柔和更甚。他会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淡的金光,轻轻拂过她的叶片。那金光带着安抚的力量,能舒缓她因过度催动力量而产生的疲惫。
“辛苦你了。”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幽兰的全身。她的枝叶微微发烫,意识海中泛起前所未有的悸动。原来,主人知道她的付出,原来,主人会心疼她。
那一刻,幽兰觉得,能陪在主人身边,能为他做些什么,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