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香如故：第2章 曲水流觞学无涯

元和二十年，初夏，大周朝西南部洛城。

“洛儿师姐，快点，快点啦！”流觞学馆里明镜讲堂外的游廊里，伱曦手抱着课本，急冲冲的边跑边转身对落后一大截的伱洛喊道。

“仪态、注意仪态，要行稳有度。颜夫子的课都白学了吗，夫子看到又要骂你了！”伱洛却是闲庭信步的跟在伱曦身后，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样子，仍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往明镜讲堂走去。

“都要迟到了啦。”伱曦停下来等她，实在是着急了，跺着脚急道。

“急啥，夫子肯定得掐准时间进讲堂。”因为这节课是礼仪课，每两轮才开一次，所有班选择这门课的学子聚于明镜堂。毕竟学堂里选择礼仪课的人比较少，就只请了一个礼仪夫子来授课。不过，等两人来到讲堂时，闹哄哄的讲堂里大多学子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话说，流觞学馆是洛城里最大的学馆，已有几百年的历史，由士林学者创办。坐落在离繁华的城中心二十里外的落霞峰下，林壑幽深，溪流潺潺。书院占地十分广泛，院内四时奇景，茂林修竹，不一而足，分为讲堂、祭祠、书楼书库、斋舍仓廪等。走进正大门，穿过石林往后，在幽深处正对着正大门的就是讲堂，讲堂后面是祭祠，其后两旁排列着斋舍，是夫子和学子们住宿自修的地方，再其后是书楼书库。

学馆实行的是每日上午下午各开一个时辰的课，采取五天开课、五天休息的轮休制。现今开设了四书五经课、史实课、政论课、器乐课、礼仪课、佛经课等十余门课程，学子可自行选择所修科目。

而今天，恰好是颜回夫子的礼仪课。

刚落座，一满头白发的老者双手缚在背后，踏着稳稳的四方步慢慢踱步而来，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者雪白的长长的胡须在他走动间也不甘寂寞地晃动起来，合着窗外的蝉鸣声起伏不定。尽管腰直背挺，但他脸上那深深的沟壑也昭示出了这个老头已历经了悠长的岁月了，仿佛和窗外那棵歪脖子古树有的一拼了。

这就是流觞学馆里唯一的礼仪老师颜回了。和大多数气质优雅的女夫子不同，颜回，一个威严十足的老头儿，虽不常疾言遽色，但不苟言笑的他，倒反是让学子们每每怕的要死，一见面真如老鼠见了猫，各个缩着脖子不言语了。不过，每次伱洛看见他那把晃荡的胡须，真想给他剪了，也不知道颜夫子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审美，剪了多好，干净利落还懒得打理。

待他落座，底下学子纷纷起身握手拱背行礼问安：“夫子，安否！”

“安，坐！”长长的调子总是要拐个十八弯，才落幕。不过对于学子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每次上课总要来这么一回，这也让沉闷的课堂在四季里有了些许生机和趣味。

“今天我们讲《礼记·曲礼上》。”颜夫子落坐在前方的长条桌后面的蒲团上，翻开桌上的书，抬头说道：“里面有言：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则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

他不急不缓的拖着绵长的高低起伏的音调，继续道：“这段话的意思是，在上古时期，人们崇尚‘德’，后来却讲求施报。礼崇尚往来。施人恩惠却收不到回报，是不合礼的；别人施恩惠于已，却没有报答，也不合礼。人们有了礼的规范，社会便得以安定，少了礼社会便会倾危，所以说，礼，不能不学……”

时辰过半时，课堂上已是有人东倒西歪了，在伱洛看来着实不能怪大家，每回颜夫子的课总让人昏昏欲睡。听着听着，伱洛就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发呆了，燥热的夏日，蝉鸣声古拉古拉的此起彼伏，像是也在抗议这灼热的温度和无趣而长得过分的夏日午后。

“哎，想啥呢？”邻座的白衣男子左手托着下巴，歪头瞄了眼台上的夫子，悄悄用笔杆子捅了捅伱洛的手臂。

“想事，烦着呢，远点。”

见此，他瑟缩着收回手，继续无所事事的手托下巴。片刻功夫，盘膝、蹲起、跪坐已是十八般武艺在灰色垫子上轮了几个来回了，显见无聊的很！这正是和伱洛玩的要好的月华殿五弟子杹黔。

说起来，按他本意是不想报这劳什子礼仪课的，着实无趣极了。但玩的最好的伱洛和伱曦都报了，也就跟着报了。如今想来，后悔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且说月华殿啊，是洛城里能够和落樱宫相匹敌的一大势力，与落樱宫隔山对望，倒是只收男弟子。据说，殿主是一个神秘的存在，终年不露面，殿内一切事务现皆是他的大弟子杹月在打理。

言归正传，虽说月华殿也有很多弟子在这里求学，无奈杹黔和他们走不到一起去，每次都是和伱洛她们一起玩。虽和伱洛玩的要好，杹黔却不敢在伱洛面前嚣张，因为每次惹急了伱洛，她转头就向大师兄打小报告，回头准会在大师兄那遭殃一回，被伱洛找回场子。就比如此时，就算无聊的只差在头上捉虱子了，也不敢随意招惹同样无聊到发呆的伱洛。

“杹黔，你蒲团上是插了绣花针吗？”坐在杹黔左旁的顾铭同样是一个调皮捣蛋鬼，他细声调笑道：“啧啧，也是，就你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要你认真端坐，听上头颜老头叨叨一个时辰，着实有点难为你了哈。”

“滚一边去，什么莽汉，小爷我这么一美貌少年，高大帅气，不懂得欣赏别乱叫唤。”杹黔双手托腮，斜眯着眼，边说边故作风流之态。可惜那一米九的个子，黑炭似的皮肤和满身的腱子肉，实在是难以和偏偏佳公子扯上关系，这画面看上一眼就像人们常说的，辣眼睛。倒是这一动作引起了周围的人的注意，逗得大家嘿嘿直笑。

“笑什么，说出来为师一起笑，可好~！”颜夫子看着平时课堂上比较跳脱的几位弟子又在搞小动作，冷幽幽地吐出几个字，下面的人立马端正身子跪坐好，双手合十盖在双膝上，做目不斜视状。

看到大家正襟危坐的样子，颜夫子这才继续不缓不急道：“礼的实质在于对自己卑谦，对别人尊重，即使是挑着担子做买卖的小贩，也一定有令人尊敬的地方，更何况富贵的人呢？身处富贵而懂得爱好礼，就不会骄横过分，身处贫贱而知道爱好礼，那么志向就不会被屈服……”

这么一吓，剩下的半个时辰大家都不敢开小差了，就算听不进去，也装了个认真听讲的样子。

……

“啊哈！”终于挨到下课了，杹黔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但在颜夫子冷幽幽的目光下，默默收回了那张牙舞爪的姿势，规规矩矩站好，大家见状也停下了打闹。

看到终于远去的背影，杹黔才算是松了口气，虽是轮休前的最后一堂课，但真他娘的不轻松。又立马跟上走远的伱洛，和她们一起往外走去。他凑到伱曦跟前，“接下来又是5天的放假时间了，你们打算干啥去？”

“二师姐要回来了啊，我要回去让师姐给我讲讲她在外面的故事。哎，都还没有出去过呢，好想出去啊！！！”伱曦转头问伱洛：“洛儿师姐，你想不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啊？要不我们跟师傅说说，这次和二师姐一起去历练？”

“嗯。不过，听说外面有好多好多色狼鬼怪，专抓你这种貌美如花的小妞去大补一顿！”伱洛转身单手捏住小妮子的下巴，边说边一副色眯眯的样子，逗得小妮子直跳脚。

“曦儿，别理她，她逗你呢，咱消消气哈。”杹黔围着伱曦细声细气哄着。

“我才没有生气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哼！”

杹黔见此，只得岔开话题道：“你想吃糖葫芦吗？走，上街带你买去？”

“你有钱？”

“有有有，有呢！”忙掏出口袋里的银子。

……

杹黔这狗腿的样子实在是入不了眼，不过这对于伱洛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这么些年，杹黔一直跟在小丫头后面跑前跑后的，他对小丫头的心思，也是众所周知了，只是小丫头自己反倒没意识到，这也不怪小丫头，毕竟只有十三岁。

买完糖葫芦后，三人在大街上又转悠了一阵子后，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走啦，回去啦！”伱洛拉过伱曦，回头对杹黔说：“回去别忘了告诉月师兄，明天铅华台我就不去了哈，师姐回来了，肯定很忙的。”

“知道啦，知道啦！”杹黔说完转身往月华殿走去。平时有课时，他们都是住在学馆的斋舍里，轮休时才会回山上去，已经有5天没回去了。不过满15岁后，就可以正式离开学馆了。

伱洛和伱曦则一路蹦蹦跳跳的往落樱宫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