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世:江山为重,情断深宫
这一世,我告诉自己,霍家不能灭,情爱皆是虚妄,那些曾经的心动与沉沦,都该烟消云散。
再次坐在那顶雕花轿子里,青石板路依旧被烈日晒得发烫。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问着那句刻入骨髓的“镇国公府怎么走”。我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这一次,我没有掀开轿帘,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对着轿夫低喝:“走快些。”
轿子碾过青石板,将那道身影远远抛在身后,像碾过我上一世溃烂的伤口。风声里,似乎还能听见他怔在原地的呼吸声,可我连回头的念头都不敢有。
再次遇见赵邑,是在皇宫的赏花宴上。他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手里举着一盏亲手做的兔儿灯,琉璃灯盏晃动,映在他眼底,藏着我上一世未曾看懂的认真。“水仙,民间都说,得霍家女者得天下。”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可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我想起上一世,他在梨花树下求爱被拒时的落寞,想起他私下提醒我“凌云是危险的人,你莫要深陷”时的担忧,想起他在我霍家落难时,试图暗中相助却无能为力的无奈。这一世,我点头了。“殿下若不嫌弃,水仙愿追随殿下。”
父亲很高兴,觉得这是霍家最好的归宿,能与皇子联姻,可保霍家权利安稳。凌云再来找我时,我避而不见。他托人送来的书信,我视而不见,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光中,我仿佛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愚蠢而天真。我以为这样就能护住霍家,就能避开上一世少女情动的疼痛,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我点头的那一刻,再次转动。
赵邑待我极好。他会陪我在庭院里看星星,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说那是他,会永远守护我;他会记得我不吃葱姜,每一道菜都亲自叮嘱;会在我生辰时,亲手为我种下桃花树,与我一同放纸鸢。他不像凌云那样藏着深沉和算计,他总是温温和和的,甚至会在我面前示弱,说自己在兄弟们中间处处受排挤,过得十分不易。我渐渐放下心防,觉得或许这一世,真的能安稳度日,岁月静好。后来,他在霍家的势力拥护下成为储君,我遵守诺言嫁给了他。
朱雀街两侧挂满了红绸与宫灯,十里长街,鼓乐喧天,送亲的队伍从镇国公府一直排到东宫门口,金银珠宝装饰的嫁妆抬了一天一夜,引得京城百姓沿街围观,啧啧称叹。凤冠霞帔重逾千斤,压得我脖颈发酸,却压不住旁人眼中的艳羡。他亲自骑着高头大马迎亲,红袍加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在人群的欢呼中朝我伸出手。我望着那只手,凤袖下的指尖蜷缩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皓腕轻搭在他掌心。
婚后我为他生下一双龙凤胎,名唤“赵姝”和“赵文”。赵姝眉眼像我,笑起来时眼角弯弯,藏着几分娇憨;赵文则继承了赵邑的英气,小小年纪便爱模仿他父亲挥斥方遒的模样,拿着根木簪当玉圭,奶声奶气地喊“众卿平身”,惹得满殿宫人忍俊不禁。我名正言顺地坐上了太子妃之位。看着孩子们绕膝嬉闹,听着他们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竟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以为自己真的能安稳度日。
直到他登基那天。
新帝登基,广纳贤士,扩充后宫,一道圣旨,将无数名门闺秀纳入宫中。宫墙之内骤然添了许多年轻鲜活的面孔。我被册封为皇后,执掌中馈,住进了那座人人艳羡的凤仪宫——金砖铺地,琉璃为瓦,梁柱上缠着鎏金的龙凤纹样,连窗棂都雕满了缠枝莲。我站在凤仪宫的廊下,看着宫人们扫雪的身影,指尖裹在暖炉里,心却空空的。他总在忙,忙着与老臣博弈,忙着将藩王的兵权收归中央,忙着在奏折上批下密密麻麻的朱字。偶有空闲踏进来,也只是立在殿中,问一句“姝儿今日认了几个字”,目光掠过我时,像扫过殿中任何一件陈设。
那日,我从一个伺候他多年的老太监口中,无意间听到了“镇国公府”四个字,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追问之下才知,父亲早已被冠上“意图谋反”“构陷忠良”的罪名,满门抄斩,连祖坟都不允许埋葬。而我,在这深宫里,像个傻子一样,数着地砖过日子,竟一无所知。
我冲到太和殿,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质问他为何要将霍家赶尽杀绝。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目光带着帝王的冷漠与决绝,字字诛心:“霍渊罪恶滔天,霍家不除,罄竹难书。”“罪恶滔天?”我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又悲怆,“你这哪里是要除霍家的罪?分明是要除霍家的权!”他眼神微动,薄唇紧抿,语气更冷:“水仙,你是霍家的女儿,这是你的命。”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是你的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上一世,凌云为了复仇利用我;这一世,赵邑为了江山舍弃我。他们都有自己的执念,都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而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首选。
我开始不说话,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渐渐枯萎的梨花树。孩子们被宫人送走,禁足的冷宫只剩满地落花。我日日对着铜镜发呆,鬓边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日子久了,我便失了神智,整日对着空荡的宫殿喃喃自语,时而抱着空荡荡的摇篮哼着童谣,时而对着墙壁哭喊赵邑的名字:“赵邑,你好狠心——”字字泣血,将“霍水仙”三个字反复咀嚼,啃噬得鲜血淋漓,恨自己错付的决绝。
窗外的梨花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过往,也覆盖了我那颗早已死去的心。我想起上一世,凌云在月下抚琴时,曾问过我:“大靖王朝,谁做主?谁称王?谁封帝?”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无论是复仇者还是野心家,终究是江山为重,情爱为轻。所谓的深情,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他们为了达到目的而编织的谎言。
我摸了摸鬓角,那里曾插过凌云送的金钗,也曾戴过赵邑赠的梨花。两世纠葛,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就像这飘落的梨花,再美,也终究会化为尘土,不留一丝痕迹。
听说,城郊的幽宫里,关着一个瞎了眼的谋士,有人说他是凌云,有人说他曾是新帝最信任的人,后来不知为何,被废了双眼,囚禁终身。可这些,与我何干呢?那些爱恨情仇,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麻木。
深宫里的地砖,一块一块,冰冷刺骨,我数着数着,就忘了今夕是何年。
意识渐渐模糊时,风又起了。我好像又听见了姝儿和文儿的笑声,奶声奶气地喊“娘亲”。我想伸手去抱,可怀里只有冰冷的襁褓。风又灌进来,带着更浓的梨花香,这一次,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远得像前尘旧梦。
冷宫的烛火在黎明前灭了。
史官在卷宗里写下:皇后霍氏,于靖安三年深冬薨于冷宫,年二十四。
原来,这两世的纠葛,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