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泥人偶6
来人那张脸洛晚棠再熟悉不过——正是珍珍。
可她心中非但未松,警兆反而骤升。有时候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往往意味着枕头里藏着针。事情太巧,反而令人起疑。
潜意识中的珍珍却全然不觉,她飞也似地冲到三人面前,小手死死攥住洛晚棠的衣角,仰起脸,满是泪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姐姐……救救我……后面有怪物追我……它、它要吃了我……”
洛晚棠垂眸,盯着这张与现实中病榻上的少女一般无二的脸。潜意识里人的反应,实在不能作为现实参考。眼前这“珍珍”的恐惧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小女孩却不顾她的审视,猛地钻到她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紧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用力拽住洛晚棠的袖口,扭头就要往雾气更深处跑:
“快跑!它要来了!我们得——”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的脆响,毫无征兆地自他们身后传来。音浪裹挟着狂暴的冲击,将周遭浓雾都震得四散翻滚。
“珍珍”拽着洛晚棠袖子的手猛地一松。她转过身,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小脸上惊恐未褪,却又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虚脱。
“呼……”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终于……活下来了。”
年幼的女孩直接瘫软在地,小胸脯剧烈起伏。随着她这口长气呼出,周遭景象骤然变幻——翻涌的浓雾如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洛晚棠再熟悉不过的闺房。
雕花拔步床、梳妆镜台、绣架琴案……陈设布局,竟与现实中珍珍的卧房别无二致。
洛晚棠眸光一凝,当即沉声问道:“这是何处?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珍珍却像是直到此刻,那根紧绷的弦才彻底崩断。她仰起小脸,眼里蓄满泪水,随即“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哥哥姐姐……我、我……嗝……害怕……有、有东西……嗝……追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句支离破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洛晚棠看着这个哭成泪人儿的小丫头,顿时感到一阵棘手——审讯逼问她擅长,可哄孩子?这实在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正头疼间,余光瞥见肩头月无妄正悠然自得地揣着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姿态。
眉头一挑,洛晚棠忽然有了主意。
她出手如电,一把将月无妄从肩上薅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珍珍怀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了点生硬的哄劝:
“好了,小妹妹,别哭了。让猫猫陪你玩,好不好?”
月无妄:“……”
一瞬间,月无妄整只猫都僵在珍珍沾满泪痕的臂弯里,幽深的瞳孔缓缓转向洛晚棠,眼里满是震惊。
他猛地伸出瓷爪抵在珍珍手臂上,试图挣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如果此刻他是只真猫,恐怕身上的毛发早已炸成一团。
而珍珍在怀里突然多出一只冰凉精致的小猫时,哭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用小手摸了摸月无妄光滑的脊背,然后一把将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埋进他冰冷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情绪竟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月无妄在她松手的刹那,如蒙大赦般倏地弹起,轻盈地跃到旁边的绣凳上,背对众人,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
“……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
洛晚棠此刻却无暇安抚他受伤的心灵,她蹲下身,视线与珍珍齐平,声音放得缓了些:
“珍珍,你方才说,有怪物追你。告诉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
珍珍的注意力却显然被另一个问题吸引。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有些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你怎么知道我叫珍珍?
“是你爹娘让我们来寻你的。”洛晚棠答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年幼的孩子大多容易轻信别人,尤其是在恐惧中渴望依赖的时候。此言一出,珍珍眼中的警惕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盼与雀跃的光彩。
“真的吗?!”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那我爹娘……他们现在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很担心我?他们……”
她话说到一半,却又突然卡住,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洛晚棠,等待着答案。
洛晚棠看着女孩眼中真切的担忧,点了点头:“他们一切都好,只是十分牵挂你。”
珍珍闻言,小脸上最后一丝紧绷也松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这几日的经历。
大概几天前,她在自己的小院里不知怎地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已身处这片浓雾弥漫的诡异空间。
这里没有日月,时间混沌,只遵循着一个可怕又单调的循环:每隔一段时间,浓雾深处便会刷新出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嘶吼着朝她扑来。
她便只能拼命地跑,慌不择路地逃。不知跑了多久,当那怪物的咆哮声渐渐远去、最终被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彻底打断时,她才能停下。这时,周围便会凭空“长”出这间和她闺房一模一样的屋子,让她得以暂时躲进来喘息,休息。
可这“安全屋”并不会一直存在。等到她休息够了,屋子便会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然后,浓雾再次聚拢,新一轮的逃亡再次开始。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哽咽,叙述的逻辑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被反复折磨后的麻木。
洛晚棠静静听着,心中已有判断。
这听起来,分明是珍珍自身潜意识与入侵阴气激烈对抗的缩影。
这间“安全屋”,便是她内心深处“最安全之地”的投射,是她精神世界的最后堡垒。一旦这堡垒被攻破,或者珍珍被那“怪物”追上,便会引发不可逆妖鬼化,现实中的她神智恐怕会被那阴气彻底吞噬。
“那怪物,大概多久会出现一次?”洛晚棠追问道。
珍珍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感觉很快,有时候……又好像过了很久。”
洛晚棠也不指望从一个孩子这里得到精确情报。她不再多问,转而仔细检查起这个“安全屋”。
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竟真的翻出一把长柄斧子来。
她以斧为基,结合屋内桌椅床榻的方位,迅速布下了一个简易阵法,灵光在房间边缘一闪而逝。
“珍珍,”她走回女孩面前,蹲下身,“哥哥姐姐现在要去外面,把那个追你的怪物解决掉。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这个房间现在很安全,怪物进不来。”
“可是……我害怕……”珍珍缩了缩脖子,眼里又浮起水光。
“不用怕。”洛晚棠语气坚定,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等我们把怪物杀了,就带你回家,去见你爹娘。”
听到“回家”和“爹娘”,珍珍眼中的恐惧终于被压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洛晚棠不再耽搁,提起那把斧头,与玄冥、月无妄交换了一个眼神。玄冥手按剑柄,月无妄重新跃上她的肩头,瓷瞳警惕地扫视着门外翻涌的浓雾。
“吱呀——”
房门被洛晚棠一把推开,外面是永无止境般的雾气。三人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身影迅速被浓雾吞没。
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屋内,珍珍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