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将至: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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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奶奶戴上老花镜,捏着小红本本,坐在窗前逐条分析。

雪里和春信每天都在一起,比较是在所难免的,如果雪里成绩比春信好,春信就得挨说,反之,奶奶当然不会说雪里成绩不好,而是责怪春信带坏她。

幸好两个人成绩单上的数字相差不多,奶奶没说什么。

不过……

“活泼好动……哼,就是调皮嘛,调皮得很,是不是上课喜欢搞小动作?”

“善于表达,肯定是爱说话!上课爱说话!”

“一个很有个性的小姑娘?”

这可不得了,小孩太有个性可不是什么好事。

成绩单上那数字多好看啊,高高兴兴回家,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说,春信不服气,大声争辩,又被扣上个爱顶嘴的帽子。

雪里想说话,春信已经大叫起来,“明明是你们乱讲!”

“什么你们你们的,你跟大人这样说话?一点礼貌都不讲。”

奶奶扯着她胳膊过去,抄起煤炉火边挂的铁钩,捏起她手指头狠狠抽了两下。

雪里想去抢,春信猛地抽回手跑了,大人的骂声还在继续,春信一下跑到后院,蹲在墙角捂住耳朵。

在这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被打过的手心红红烫烫,贴在脸颊,暖一暖冰凉凉的鼻头。

“我恨死了!”

“春春。”雪里蹲在她身边。

她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冬冬,我好烦,好烦!我根本没有爱讲话!”

她上课画画,玩虫子,玩树叶草根,偷吃东西……更过分也只是跟雪里传纸条,根本就很少说话嘛!

“嗯,他们都是乱讲的,你最棒了,他们根本不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最棒的,老师写的都是夸你的话。”

“那爷爷奶奶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雪里叹息,“……怕你骄傲吧。”

“我根本没有骄傲。”

雪里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小孩跟大人是讲不了道理的。

“我们来玩这个。”

春信已经找到转移注意力的办法,院里水沟边的墙壁上爬了好多小钉螺,她一个一个揪下来,已经收集了一大罐。

之后雪里找到机会,带着春信回家,让妈妈看她们的成绩单。

蒋梦妍一顿猛夸,一人奖励了两块钱,春信不要,蒋梦妍把钱给了雪里,“你帮妹妹保管,到时候去买零食吃。”

她这才高兴了,道了谢,靠着雪里黏糊糊撒娇,“你要好好帮我保管哦——”

“嗯,过年我带你去买须须花放。”

家里开始腌腊肉了,蒋梦妍拿钱拜托尹奶奶帮她买一些,肉放在大木盆里,撒上调料腌制,爷爷要上山砍柴,准备了半瓶酒放在桌上。

酒装在饮料瓶子里,春信看见了,两眼放光凑上去,“脉动嗷!”

哪里来的脉动啊,是冬冬买的吗?

她拧开瓶盖猛喝一大口,喝完咂咂嘴,端起茶杯漱口。

“太难喝了吧!”脉动也太难喝了!

雪里坐在床边写寒假作业,春信脸蛋红红地靠过来,“嘿嘿,冬冬。”

她趴在床上,手指抠着凉席,刘海有个很明显的缺口,是自己用剪刀剪的。

她脸蛋贴在凉席上,脑袋一下一下拱过来,眼睛水雾朦胧,嘴唇嘟嘟的,手指调皮去戳雪里的铅笔,不让她写字。

雪里伸手去摸她的脸,感觉她有点不对劲,凑近了闻,“你偷喝爷爷的酒了?”

“我喝的脉动,你跟你讲,好难喝,你不要喝。”

雪里知道那个,那里面是爷爷打的散装高粱酒。

“冬冬,你真好。”春信抓着她手指,“你的妈妈,要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她蹬了鞋子爬到床上去,小声抽泣:“我也想要妈妈,”

“我为什么没有妈妈,也许妈妈会疼我,不会打我。”

脸埋进枕头里,春信悲伤地哭泣。

雪里扔了笔爬上床去,躺在她身边,像抚摸一只可怜的淋雨小猫,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春信只是一遍遍重复,“我想要妈妈。”

*

第二天爷爷带着她们进山去,在153队后山的更远更深的大山里,有个无儿无女的瘸老头,一个人住在自己搭建的木头房子里。

听说他也曾是有过妻子儿女的,妻子已经病逝,儿子在村里有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前有个大院子。

这世上太多无奈的事,有小孩子哭着想要爸爸妈妈,也有被抛弃独居深山的年迈老人。

瘸老头声称木头房子背靠的两座大山都是他的,只需要给他送去半瓶酒,就能砍下一些松树的枝丫拖回去熏腊肉。

也许他是骗人的,但他想要的不过是半瓶酒而已,他会把砍来的枝丫亲自送到人家门口去。

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家属楼,翻过垮塌的围墙,走一截下山路,再穿过环城公路,继续往深山进发,走上个把小时就到了瘸老头的山林。

同去的还有撮箕帽老头帮的另外三个爷爷,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排成一条纵队在苍绿的松林间穿行。

林间小路落了一层厚厚的、红褐色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微雨稍止的清晨,偶闻遥远清脆鸟鸣,鼻尖的空气清润潮湿,幽暗的松林里,大家都没有说话,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行至开阔处,哪怕只有短短两三米,春信也要跑上来与雪里并肩而行,手牵着手,直到山路实在不允许并排,迫不得已分开。

山里真安静啊,走过这片松林,又入一片竹林,地面仍是干爽柔软的,竹林“飒飒”呼吸着。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很远,落了雨,大家纷纷戴上帽子,队伍突然停下来,爷爷们回头,春信忐忑起来,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来。”

一双又一双手接力递来一根树枝,枝上密密匝匝坠着红色的小小的果实。

是火荆,是这时节山上常见的野果,黄豆大小,味道像苹果,因此也得名野苹果,但口感偏涩。

“你爷爷给你去老上面摘的。”

“红得很嘞!”

“难得看到这么红的。”

“天气冷就红。”

短暂停留,队伍继续往前,春信举着这串野苹果,跟雪里分着吃,比谁的籽吐得远。也许明年春天,这一路都会长出许多的野苹果。

第12章

雨后万物都是浓郁的,近处的草木绿得深沉,黄叶水洗的发亮,未经人踩踏的野草寒风中摇曳,远处黛山白雾升腾。

每当看到这种景象,雪里心里都要默读一遍‘有雨山戴帽。’

果然,春信说:“有雨山戴帽。”

山脚下一座木头房子,门前围了个竹篱小院,老远爷爷们就开始喊:“瘸子!”

“瘸子——瘸子——子——”

山里不住回响。

瘸老头很快打开门出来,将这一众老小迎进去。

他身上穿一件老太太的花棉袄,戴有护耳的撮箕帽,不知道是谁家给他送的旧衣裳。

他冬天就睡在煮饭的灶房里,灶下燃着柴,倒也不冷,四个老头挤进去,一人从兜里摸出包吃食,尽是用塑料袋装着的炒花生、炒黄豆。

小屋里五个大人塞得满满登登,春信和雪里靠在门口,瘸老头拿出山里的野橘子招待她们。

“乖乖嘞,吃。”

青皮的,握在手里冰凉凉,春信没指甲,大拇哥从橘子屁股底下抠进去,橘皮清苦的涩汁呲一脸。

她剥开先给爷爷一半,爷爷摇头,“我才不吃。”

春信又给雪里,两个人同时塞一瓣到嘴里,后槽牙磨两下,嘴咧开,橘汁混着口水一起淌,脸皱成抹布。

爷爷们得逞地大笑,“安逸嘞!”

五个老头在屋里关上门喝酒,春信和雪里想出去玩。冷当然是冷的,山里比别处都冷,但只要可以玩,这点冷算什么。

爷爷管她没那么严,只是叮嘱她们别跑远,就在院子里玩,反正小孩能玩的东西多,玩泥巴玩虫子就能玩上一整天。

苦着脸吃完那个酸死人的野橘子,春信橘皮泄愤一样大力丢远,两个人手往兜里那么一揣,走了,玩去。

有陡峭的石头山,亦有平缓的土山,随便找一座看起来比较好走的,两个人一头扎进去。

这里还不算偏远,常有人进山采药偷猎,山间有小路,只要沿着小路一直走,来去都不会迷失方向。

雪里也是第一次来,过去很多时候,春信叫她出去玩,她都是不情愿的,春信一个人也没法去,只能翻墙上来在屋里陪她。

这深山里能听见各种不同的、美妙的鸟鸣,运气好还能看见羽毛艳丽的野鸡,受到惊吓时扑棱着翅膀低飞,头顶一道黑影窜过,是松鼠。

喝完酒,爷爷们上山折些树枝和柴,下次瘸老头扛着捆好的树挨家挨户送去,走的时候背着大米、豆子,或是半瓶子酒。

奶奶在后院搭个不足一人高的小棚子,用帆布蒙上,腊肉香肠一串串挂进去,春信和雪里帮着把树枝搬进家,弯下腰时,山里的味道一股脑扑过来。

连着半个月,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松枝和柴火味,到处都能看见袅袅腾起的青烟。

奶奶家的,尹愿平家的,蒋梦妍家的,还有隔壁汪老师家的,也熏了一个星期。

尹愿平家住十三栋,除夕头两天过来,叫上蒋梦妍和奶奶去超市,爷爷也要去。

她们不带小孩,叫看着火,柴基本都燃尽了,再闷一晚上就差不多,叫小孩看着。

还笑嘻嘻说:“坐在火边暖和。”

春信早就换好衣服鞋子在门边等着,这时候被通知不能去超市,撅着嘴巴老大不高兴。

雪里带她到火边坐着,“我陪你玩,外面好冷,我们不去嘛。”

大人们走了,春信坐在小板凳上,用火钩子捅里面烧红的火炭,“不带我!不带我!”

柴灰被她捅得到处飞,她还知道隔着帆布捅,免得烫伤。

第二天早上,火已经凉了,大人们开始拆棚子,肉提出来,尹愿平说:“今年的腊肉很好嘛!颜色比往年黑,应该是比较成功的吧?”

爷爷奶奶附和,“颜色是有点深嘞,入味了。”

春信趴在她的凉席上玩,雪里笑笑不说话。尽裹的柴灰,能不黑吗。

春信家的年夜饭也很有意思,菜做好摆上桌,四方的桌子各放一个小碗,打少许米饭和肉菜等,再摆上小半杯酒。

桌子底下一方烧三张黄纸,奶奶在正对大门的方向燃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尹家和方家的先人嘞,来吃饭咯——”

方家是她的娘家。

然后招呼春信,“小癞癞,跪下给先人磕头,叫先人保佑你。”

春信从善如流朝大门跪下,哐哐三个响头,“尹家和方家的先人保佑我们家,也顺便保佑一下冬冬家……保佑我们健康平安……”

雪里不知道她上辈子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概是太贪心了吧,先人们有点保佑不过来。

她既不健康,也不平安,更不快乐。

这种神圣的仪式感只存在于老一辈人,蒋梦妍是不搞这些的,也是今年雪里在春信家住,两家人才在一起过年。

还有尹愿平家,春信的大姑姑,表姐陶然也在,她已经上高一了。

陶然受宠,学习好,话少。家里有这样一个表姐,比较也是在所难免的,爷爷奶奶都更喜欢她,春信也很清楚自己不招大人喜欢。

事实上,也只是在尹家不招人喜欢,蒋梦妍非常喜欢她,还有别的同学和老师,当然也包括雪里。

不说人缘有多好,但不至于到看一眼都嫌恶的地步,大人的好和坏是不冲突的。

大人们出去放鞭炮的时候,陶然进了奶奶的卧室,那是春信的禁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藏在里面,有时春信也偷溜进去寻找宝藏。

从超市带回来的两个大口袋,里面全是糖和小饼干,春信在门口看见她伸手进去掏了两大把,出来拉开她的衣兜,一股脑塞进去。

春信惊讶抬头,陶然全程一言不发,自己留了颗玉米糖,等奶奶进屋的时候当着她面剥开。

春信赶紧回房间,把糖果藏在枕头底下,雪里跟着进去,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想了想说:“有什么嘛,我可以给你买的,这里面都没有巧克力,就是很普通的糖。”

春信说:“巧克力最好吃了!”

雪里说:“明天出去玩的时候买。”

第二天吃了早饭,春信来找她玩,外面马路上全是红色的炮仗屑,有小孩趴在地上找昨晚没炸的小炮仗,春信看见了,也跟着找。

几个同龄的小男孩,看见她们也找,路过的时候故意踢了一脚,把炮仗屑提到雪里脸上。

雪里抬头看他们一眼,抬袖擦了把脸,春信腾一下站起来:“你找死啊。”

几个男孩嘻嘻笑着走了,两个女孩都没再说话,继续低头找炮仗,不一会儿就找到七八个还带引线的。

春信回家去翻了个打火机出来,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咬紧后槽牙,“炸死他们。”

远远跟在几个男孩身后,发现他们翻墙进了学校大门,春信又改了主意,找汪老师告状去。

第13章

元宵节后,突然下起大雪,春信半夜被叫醒,她睁开眼睛,爷爷神神秘秘不说话,打开大门,喊她出去。

这地方冬天最常见的不是雪,是冻雨,雨落后凝成冰,走路上一不注意就是个屁股墩。

这样的大雪实在很难得,春信高兴疯了,冲到外面,幸福地转圈,雪花轻轻柔柔落在脸上,她闭上眼,感觉不到冷。

爷爷说:“明天早上起来看。”

钻回被窝躺了不到五分钟,春信爬起来穿上棉衣偷偷打开后门,拢了花坛边薄薄的一层雪,捏成团,砸雪里家的窗户。

砸了三五下就把雪里砸醒了,她缩着肩膀躲在窗帘后面,春信在雪地里转圈,“冬冬!下雪啦!你的雪!”

说话声压得很低,在雪夜里却格外清晰。

雪里不明就里,“什么叫我的雪。”

“就是你的雪啊!”这话要人家咋说嘛,怪肉麻的。

春信也想不到更好的说法了,重复说:“反正就是你的雪嘛!”

雪里小时候是见惯了雪的,她在冬天出生,康城的雪能淹没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下雪没什么稀奇的。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太冷了,回去睡觉吧。”顿了顿又补充,“等下得厚点,我们明天出去玩。”

“能有多厚?”

雪里看这雪瓣大小和密度简单估计了下,“可能有一个巴掌那么厚。”

“一个巴掌?”春信伸手比划,“是平着的,竖着的,还是横着的?”

雪里说:“竖着的。”

“我的妈呀!这么厚!”

“快睡觉吧,明天再玩。”

好说歹说才把她哄回去,第二天早上九点就上来敲门。

蒋梦妍给她开的门,说:“冬冬还在睡觉。”

春信那个气,溜进卧室,手故意伸进被窝去冰她,“都九点了你还在睡觉!”

她早上七点起来,都在院子里玩了好半天了,还是等着和爷爷奶奶吃完饭,洗了碗扫了地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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