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将至: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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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头发乱糟糟,嘴巴小小,唇珠天然上翘,嗓子哭哑了,沙沙的,奶奶的。

好可爱啊。

雪里已经不受控制开口。

“你住在我家楼下啊,我之前看到你了。”

小春信晃悠两下腿,爪子挠挠脸蛋,“哦。”

她脑袋别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时皱皱眉,好像对这帮小孩都不太满意。过会儿头转过来,摸出根粉笔拍在她桌子上,“给你。”

说完自己捏着剩下那根,开始在桌子上胡写乱画。

粉笔被拍成三截,顺着桌面咕噜噜往下滚,雪里伸手按住,放进铅笔盒里。

小春信眼睛跟着看过来,手指戳在她铅笔盒上,问:“这是啥。”

“美少女战士。”雪里矜持回。

“啥是美少女战士?”

“……就是一个动画片。”

“动画片?!给我看下吗?”她一根手指还戳着,偏头看她,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有个挠出血的蚊子包。

“你看嘛。”雪里把铅笔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雪里记得自己是九岁在榕县上的一年级,其实在北方爷爷家已经上了一年,不懂为什么要读两遍。

现在想想,也挺好的,不然就遇不着春信了。

她从小就听话,学习也好,反正大人让干啥就干啥。

春信是反着来的,大人不让干啥,她偏要干。

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自身性格是一方面,环境影响占比更大。

不能说谁是生来就听话或是不听话,很多事是小孩决定不了的,他们没办法让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不长成什么样子。

春信奶奶说她头顶有两个旋,一旋人二旋鬼,调皮得很。雪里后来看过,是有两个。

她确实调皮,这一点倒是不曾冤枉过她,课前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桌面上布满了儿童版简笔美少女战士。

她作画还很有自己的风格,美少女战士坐在一个大盆里,旁边画了个长方形,下面有波浪,看得出是块帘子,上面安个人脑袋。

这些细节雪里早就记不清了,那时候确实太小。幸而幼年的雪里也相当好奇,问她:“这是什么?”

她挺挺小胸铺,理所当然说:“色狼偷看美少女洗澡。”

雪里:???

——所以这是为什么。

小春信看她表情,吸了吸鼻子,“你没看过电视啊?”

——不太能联想到一起,但她一向如此,神经跳跃,情绪很容易受影响,爱哭也爱笑。

上午没什么课,就是让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去做自我介绍。春信起初还目不转睛盯着看,这个班级里六十多号人,后来也渐渐麻木,雪里上去介绍过,她就没兴趣认识别人了,低头把桌洞全部用粉笔涂成白色。

小雪里瞧不起一年级小学生(尽管她现在也是其中一员),满心都挂在春信身上,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中午放学,妈妈来接她回家吃饭。

春信奶奶也来接了,老人背着手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还没怎么白,用个波浪形黑色铁发箍全部梳到脑后,长度到脖子,剪得齐齐的。

这边很多老人都是这种发型,尤其是春信奶奶,几十年没变过,连长度都相差无几。

春信小时候也是短发,用她奶奶的话说,这样省洗发水,节约钱。

老太太个子不高,人瘦,看着很精神,伸长脖子问:“看见我们家癞癞没有。”

癞癞是春信小名,她是被妈妈丢进奶奶家的,是硬耍赖塞来的。

春信奶奶管她妈妈叫癞皮狗,管春信叫小癞癞。

春信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春莱,当初两口子离婚的时候一家一个,春信跟了妈妈,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妈妈又不要她了,把她丢到奶奶家。

那时候春莱已经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春信四岁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春信奶奶找春信,雪里妈妈问雪里,“你看见了吗?”

那家伙下课铃一响人就窜不见了,雪里本能朝学校花坛边看,春信蹲在那看高年级的学生打乒乓球。

她奶奶杀过去,“小癞癞,你还不回家!”

雪里被妈妈牵回家,吃过午饭,果然很快听见楼下在打孩子。

其罪有二,放学不回家蹲在花坛边看人家打乒乓球,书包上弄得全是白色粉笔灰。

二十八岁的雪里的灵魂被困在九岁孩童身体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无能为力。

过了半小时,楼下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歌声,雪里跑到窗边垫脚往下看。

那时春信家后院还没搭上石棉瓦棚子,院子布局是T字形走道,靠坎边有条排水沟,剩下的地方都是砖头砌的花坛,她坐在院子正中,翘着小脚端个大碗吃面条。

一大碗面,红红的全是辣椒,她脸上还挂着泪,夹一大箸面塞进嘴里包着嚼,高兴得摇头晃脑,还有心情瞎哼哼。

小雪里两手攀在窗框上,静静看她吃面。

不经意间昂首,她“咦”了一声,歪歪头,“你老看我干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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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爷爷说,冬冬在康城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上学的,现在学校离家很近,冬冬一个人也可以的,对吗?”

雪里回头,“嗯”了声,妈妈已经走过来,跟着探头往下看了眼,“你跟尹春信读一个班,你的小零食带点给她吃,楼上楼下的,交个朋友吧,做个伴,好不好。”

雪里没吭声,从抽屉里抓了颗大白兔丢下去。

楼下春信“欸”了一声,放下碗跑去捡,抬头冲她笑,还很有礼貌说“谢谢”。

“下午两点半上课,你提前十分钟去,两点二十。你想出去玩也行,不要往后山去,也别到大街上,就在小区里玩,好不好?”

雪里又“嗯”一声。

妈妈给她收拾好书包,放了五毛钱在桌上,出门前还叮嘱,“冰箱里有牛奶面包,少吃点外面的零食。”

小雪里没事干,也不想出去玩,这附近她都不熟,就趴在窗边看春信吃面。

“你好喜欢看我哦。”春信面条吃完了,开始舔筷子上的辣椒皮,舔碗边的辣椒油。

大碗整个盖住她的脸,雪里扯了椅子过来坐,胳膊叠放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手背。

春信把碗翻了个面,“看。”

除了碗底舌头实在够不着的地方,别处都舔干净了。

“我去洗碗,你等我一小下哦!”

春信奶奶管她管得严,她从小就会做很多家务,等待大人吃完饭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后要把厨房和客厅地面全部打扫一遍,会用钢丝球把锅擦得很亮,还会洗衣服,搓袜子。

现在八岁,会煮面条,小小年纪就很重口,辣椒油和味精不要钱一样往里放。

知道有人等,她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拿个撕掉包装的空饮料瓶。

“看我蝴蝶,看见没?”春信扬高手里的瓶子,“银色的蝴蝶,小小一个。”

太远了,雪里摇头,“看不见。”

春信说:“下午读书我拿给你看。”顿了顿又问:“你要去读书吗?”

雪里说去,于是春信笑起来,“那我去找你玩。”

对春信来说,读书=可以出去玩。

这个梦太长了,客厅墙上挂的时钟“滴答滴答”,卧室里关着门都听得见。

雪里趴在窗台上,看春信在楼下院子里用粉笔画画,庆幸还有机会再见,又替她感到担忧。

好不容易熬出头,怎么又回去了。

随即她脑子里“叮”的一声,像重感冒的鼻子突然通气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灵魂无法落地,像云随风而走。

当她逐渐开始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小说的常用设定‘重生’时,仿佛看到自己穿梭在五光十色的时空隧道。

至于为什么会五光十色,大概因为《快乐星球》就是这么演的。

现实房间并没有无风自动,灯光闪烁不停,电脑发出“滋滋”电流声后,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人吸入……

不华丽不夸张,毫无预兆,但同样让人措手不及。

重回过去代表可以见到春信,也许有机会改变她的命运,可恨的是发现自己没有身体的支配权和话语权,当然这样的设定很有可能是为了防止她上社会新闻。

若非如此,明日本地电视台或将出现如下报道:

一年级小学生携好友离家出走,并声称自己名下有两房一车,近七位数存款,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现实是两点二十得背上书包去学校,和一帮小学生坐在教室里学早二十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播坡摸佛。

她们在楼道口相遇,老太太两眼发光把春信推出来,“哦!对嘛,你跟雪里一起去读书嘛……小冬冬,你学过拼音,教教我们家小癞癞。”

由此可见,春信也曾因她那个不成器不晓得死哪里的爹而被奶奶寄予厚望。

但物极必反,她的叛逆也不是因为脑袋上长了两个旋。

手心里拱进柔软的触感,塑料瓶子被怼到面前,里面指甲盖大的灰色小蝴蝶焦急挥舞翅膀。

春信冲她挤眉弄眼,蓬松的卷发被沾水的梳子妥帖梳了个三七分,笑嘻嘻说:“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去读书。”

对春信家的大人们,雪里有天生的畏惧,没有小孩会喜欢打小孩的大人。快走到学校的时候,雪里才问:“可你不喜欢读书啊,早上你还哭了。”

“啊?哦,我和你一起读书嘛,感觉还可以。”

“什么感觉?”

春信把塑料瓶子塞进她书包一侧的网兜里,“这个送给你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不等她问,春信很快给出答案。

“你那个糖还有吗,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呀?”

是了,明明一颗糖就能解决的事,尹家非得弄得四邻皆知。

路过学校门口小卖店,春信眼睛不由自主看过去,那时候五毛钱可以买很多东西,学校最受欢迎的是辣条,小辣狗一毛钱一包,牛板筋和臭干子五毛钱一包。

雪里买了五包小辣狗,分给她三包。

她眼睛都瞪圆了,“你好有钱!”

小孩子的心思很简单,春信亲亲密密搂着她胳膊,“你还想不想要更多的蝴蝶呀?”

153子弟校是单位自办的学校,也对外招生,春信大姑姑是校长,在学校她不敢造次,不然老师告校长,校长告奶奶,回家要挨揍的。

现在大人没拿竹条在一边守着,她还是学别的小朋友坐得板板正正,双臂交叠平放在课桌上,读拼音的时候用手指着,读一个挪一下。可乖了。

这时候她头发上的水已经干了,卷毛像朵大蘑菇,每一根发丝都很有自己想法的随意支棱着。

子弟校的老师大多也是地质队内部职工家属,春信想跟雪里坐在一起,老师没有反对,照顾雪里近视,把她调到第三排。

这一坐就是六年。

雪里外公跟春信爷爷是同事,雪里妈妈跟春信爸爸是同学,现在她们也是同学,好朋友。

这样的缘分实在难得。

下午放学,塑料瓶里的蝴蝶已经闷死了,春信惦记给她抓蝴蝶,下课铃一响就收起书包两个人手拉手回家。

春信奶奶躲在学校旁边老年门球场里的一棵大树背后,偷看她们。

雪里注意到了,这个奶奶是相当诡诈,就像电视剧里常躲在暗处,计划要给主角使绊的反派角色。而且是最低级的,小学生一眼都能看出来的那种反派。

雪里说:“你奶奶偷看我们,你看见没?”

她反侦察能力同样超群,“早就看见了。”

不然能这么老实跟雪里一起回家吗?就算只有半分钟,也可以利用起来去花坛里摘两片树叶,或是在操场上毫无目的疯跑一圈。

回家路上春信同样很忙,从一栋到五栋,水泥路一侧是煤棚,一侧是居民楼,有些人家会在门前用泡沫箱种很多花或是小菜。

花卉主要以指甲花、串串红和胭脂花为主,指甲花可以染指甲,串串红的花蕊可以吃,很甜,胭脂花有很多种颜色,常常是野生的一大丛,硬硬的黑色果壳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小菜的话大多是葱、蒜和小青菜,这些春信家院里也种得有。

正是晚饭时分,这条路走过去,起码要跟十个以上的长辈打招呼。

春信每一个都能准确喊出姓氏,且绝不会弄错辈分。

“张奶奶,王爷爷,刘奶奶,孙婆婆,郑阿姨……”

大家颔首微笑,或是热情回应,她脚步不停,一口气喊完,任谁想留下她多说两句都不成。

雪里跟在她身边从来很放心,有春信在,她就不用说话了。

当然也有例外,跟春信奶奶年轻时候吵过架,现在仍旧没有和好的街坊,春信绝不会喊。

两个人在楼道口分别,约定明天一起上学。

一个小时后,雪里推开窗,春信坐在院子里吃饭,端个吃面的二碗,下面一半是饭,上面一半是菜,冒尖尖的一大碗。

“哈啰,冬冬,又见面啦——”春信刨饭含糊跟她打招呼。

视线在院中搜寻一圈,雪里问:“有蝴蝶吗?”

春信摇头,“没看到,蛐蛐你要不要?”

她要那玩意来干嘛,其实蝴蝶也没什么用,但雪里还是说要,她太无聊了。

春信大口刨饭,问她:“你吃饭没?”

“没有,我妈妈加班,说晚点回来。”

“那你家有饭吗?”

“有面包和饼干。”

春信“哇”了一声。

雪里一直坐在窗边,听见春信吃完了饭开始大声读拼音,她准备抓蛐蛐的时候,被奶奶叫回去。

她放下书本,站在院子里故意大声说:“哈哈哈,洗脸啦!”

雪里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关上窗户。

太阳落下去,月亮爬起来,钟表滴答滴答,妈妈还没有回家。面包和饼干都不喜欢,她想吃饭。

雪里趴在床上,头上一左一右两个夸张的粉红发圈已经掉了,马尾散开,无精打采耷拉在棉被上,台灯的光亮是黯淡的橘黄色。

与春信短暂分别,重拾孤独,其实这样的孤独才是人生常态,过去十年,她深有体会。

很多事随着年龄增长,人们会说,看开点。

岩石风化成细沙,但它们不会消失。

沉积,不断沉积,压实,脱水,固结成岩,再接受风化和侵蚀。

这样一场轮回,也许是对她的惩罚。

思绪飘在半空,被“嗒”的一声响打断。

雪里支起上半身,偏头凝神细听。

“嗒——”

是小石子敲在玻璃上。

她迫不及待从床上跳下来,推开窗,探身出去看。

月亮照亮半边院子,春信就站在那片洁白如落雪的月光里,冲她招手。

“你妈妈还没有回来呀。”春信小小声。

雪里摇头,她捂嘴偷笑一下,“等我。”

她走到坎边与围墙的夹角处,抠住缝隙里空心砖的边缘,抬脚一蹬就上了墙,两三下爬到墙头,顺着围墙走到窗跟底下,从口袋里摸出包东西。

“你让开。”

雪里退后两步,春信抿紧嘴巴,扬手一丢,什么东西“吧唧”砸在木地板上。

定睛一看,塑料袋里有饭有菜,还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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