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箱里的菜
向暖被一阵一阵咳嗽声吵醒,她睁开眼,屋里还很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咳嗽声从客厅传来,压得很低,像死死捂着嘴,那种闷闷的声音,而她躺着没动。
咳嗽声断断续续,咳一阵,停一阵,再咳一阵,每次刚要停,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听得人胸口闷闷。
向暖索性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咳了十来分钟的感觉,终于停了,她闭上眼,刚迷迷糊糊,咳嗽声又响起,这回更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向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里盯着墙发呆半天,又躺下了。
四点二十分左右,咳嗽声终于彻底停止。
五点半,闹钟响,向暖爬起来,头昏脑胀,她做在床上愣了一会,才想起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推开门,那个人已经醒了,她坐在那张向暖平时放杂物的折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方正,连床单也抻平,她穿着旧家居服坐在床边,听见门响就抬起头,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向暖移开视线,往阳台走去,“早饭想吃啥?”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我看冰箱里有鸡蛋。”
向暖脚步顿了顿,“不用,我自己弄。”然后她推开了阳台上,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转身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就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
“你冰箱里就那么点东西?”那人说道。
向暖没有理她,拧开水龙头洗西红柿。
“鸡蛋都放了半个月了吧?西红柿都软了,那半棵白菜,外面都烂了,你平时都吃啥?”
向暖面无表情的关上水,把西红柿放在案板上,一刀下去,“你管我吃啥。”
“我是你妈。”
刀停住,向暖握着刀,看着案板上被切成两半的西红柿,冷冷地说道:“你不是。”身后瞬间安静,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刀,两刀,把西红柿切成片,开火,倒油,打蛋,鸡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身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等她把西红柿倒进锅里,翻炒,加盐,装盆,再回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向暖端着盆站在厨房门口,她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秒,才慢慢恢复,她去哪了?
向暖把盘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她又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依旧没人。
走了?这么快就走了?说好的几天呢,一天就走了?
向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觉得三月的早晨有点凉,风吹进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窗户关上,回到屋里,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咸了。
以前谁跟她说过,炒鸡蛋不能放太多盐。谁说的,反正不记得了。她扒拉两口饭,不想吃了,把盘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突然门口传来动静,她回头,那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印着“便民超市”三个字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你……..”向暖看着她,表情很复杂,终究没有开口。
那人把塑料袋放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挂面、鸡蛋、西红柿、土豆、小白菜,还有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五花肉。
“你早上就吃个炒鸡蛋,中午咋整?”那人头都没抬,把东西往冰箱放,“我下楼转了一圈,那超市的东西贵,等会我再去菜市场买,便宜。”
向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冰箱冷藏格,把肉放进冰冻格,把菜码得整整齐齐。
“你哪来的钱?”
那人动作停顿一下,“我还有点,没花你的。”继续放着菜。
向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褪色的红发,还有那磨得发白的皮衣,心里五味杂陈。“你自己都……”话到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那人回过头,看了她眼,“我咋了?”她把最后一棵小白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我是我,你是你,那能一样?”
向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走到折叠床边坐下,看着她,“你小时候很挑食,鸡蛋不吃蛋黄,粥里不放糖不喝,你奶奶说你娇气,你爸就打你,后来,你啥都吃了。”
向暖别过头,“我不记得。”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反正那些事,我都记得。”那人靠在墙上,眼睛里泛着泪光。
屋里陷入了寂静,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有小贩推车经过打破了沉静,喇叭里喊着:“豆腐——豆腐脑———”楼下有人开窗,有人下楼,有人打招呼,新的一天开始了。
向暖擦了擦手,从阳台走出来,拿起包说了句:“我去上班了。”
那人点点头,“几点回来?”
向暖有点恍神,很久没人关心她什么时候回家,“六点多。”
“晚上回来吃不?”
向暖没有回答,拉开门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她听见那人说:“早点回来。”
关上门的一瞬间,向暖的脚步急促,下楼差点踩空,幸好扶住栏杆了,出了楼门,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她用手挡住走往公交站方向。
路上遇到张婶,拧着菜篮子回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向啊!昨晚那个是你妈吗?”
向暖的脚步顿了顿。
“听说你妈回来了?住你家?”张婶嗓门不小,“哎呀,你说你妈当年那事,我们这片都知道的,跟人跑了,把你扔下不管,现在得了病又跑回来找你,这也太…….”
向暖没吭声,继续往前走,张婶在后面追着说:“小向,你可得想清楚,这种人不能留,今天留了明天就赖上你了,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向暖猛然停住脚,转过身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什么?说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可她确定二十四年没管,说关你屁事?可人家也是八卦问两句。最后她默默转身离开,什么都没说。
到学校的时候,刘佳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她进来,调侃道:“哟,向老师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向暖坐下来,打开电脑回到:“还行。”
刘佳凑过来,说道:“还行?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上,还行?”
向暖没理她,刘佳盯着她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出啥事了?是不是你弟又要钱了?还是你家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
“那你咋这副德行?”
向暖盯着电脑屏幕,半天不说话,刘佳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着。
“我妈回来了。”向暖叹了口气说。
刘佳愣住,“你妈,那个…….”
“嗯.”
“啥时候?”
“昨天。”
“现在呢?”
“住我那。”
刘佳嘴巴张得大大,差点喊出,她赶快用手捂住嘴巴,压低声音说:“那你打算咋办?”
向暖摇了摇头:“不知道,算了,不想了,先工作。”
一个上午忙忙叨叨,改作业,上课,开会。中午在食堂也是匆匆扒几口饭,刘佳又凑过来问:“下午我陪你去银行?你妈要是找你要钱,你好有个商量。”
“她没要钱。”
“那要啥。”
向暖想了想,要啥呢?好像啥也没要,就说回来住几天,早上还掏自己的钱去买菜。
“不知道。”向暖回答。
下午放学,向暖站在学校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她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看着那些妈妈拉着孩子的手,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饿不饿”“想吃什么”她小时候也想这样,放学的时候有人来接,后来她就不在想了。
六点十分,她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没有急着开门,放轻脚步听了听屋里有没有声音,于是,她拧开门走进去,看到屋里灯已经打开,阳台上飘来炒菜的香味,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灶台翻炒着什么,而旁边案板上切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红的西红柿,绿的青椒,白的大蒜,听到门响的她回过头来说:“回来了,洗手,马上可以吃饭了。”
向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那背影瘦得厉害,肩胛骨撑着衣服,一突一突的,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她穿着那件旧皮衣炒菜,袖子撸起来,露出细得像柴火棍的胳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无声的坚韧。或许,她也藏着无数个默默坚持的日子。
向暖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放下去洗手间洗手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盘好两盘菜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两碗米饭,筷子也搁在碗边了,那人端着汤碗,往自己那屋走去。
“你干啥去?”
“我吃过了。”
“你吃啥?”
“早上剩的面。”
向暖看着她进屋,把汤碗放桌上,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没出来,于是,她端着碗走到那人门口,门虚掩着,那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三块钱买来的水杯喝水,桌上啥也没有。
“你不是说吃过了吗?”
那人抬头看她:“嗯。”
“吃的啥?”
“你别管。”
“出去吃。”
那人不由一愣看着她。
向暖没再说话,转身回到桌前坐下,过了一会儿,身后有动静了,那人出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六十公分宽的小桌子。
“吃啊。”那人说。
向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这回不咸了。
“早上那盘咸了。”那人说,“中午我自己试了试,晚上少放了点盐。”
向暖低着头嚼。
“肉丝我腌了一下,你尝尝嫩不嫩。”
向暖夹了根肉丝,嚼了嚼,“还行。”
那人点点头,自己也开始吃。
两人都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阳台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有汽车喇叭响。
“你这桌子该换了。”那人突然说,“腿都松了,晃晃悠悠的。”
向暖抬头看她,认真回答:“不用。”
“你那凳子也是,三条腿,坐的时候别往后靠。”
“知道了。”
一下又安静了,饭吃完了,向暖要收碗,那人伸手拦住:“我来,你歇着。”
“不用。”
“我来。”
两人手都按在碗上,谁也不松。
向暖看着她的手。那手粗糙,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像是种过地的手。
“你这手……”向暖说。
那人急忙把手缩回去,“干活的嘛。”她说,站起来收碗,“在深圳啥活都干过,洗碗,端盘子,摆摊。手能细到哪去。”
向暖看着她端着碗进阳台,拧开水龙头,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她说:“你……你在深圳都干啥了?”
那人头也不回,继续低头刷着碗,“啥都干过。刚开始在饭店洗碗,一个月六百,管住不管吃。后来去工厂踩缝纫机,做玩具的,一天十二个小时。再后来自己摆摊,卖早点,卖炒粉,卖衣服。啥都卖过。”
向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你咋回来的?”
那人手停了停,说道:“病了呗。”继续刷碗,“那边医院贵,住不起。社保也没交够,报不了多少。回来好歹有医保。”
“那你……”
“问这么多干啥?”那人回头看她一眼,“刷个碗也问,你查户口呢?”
向暖被她堵得没话说。
那人把碗刷完,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向暖,靠在灶台边上。
“我知道你想问啥。”她说,“你问。”
向暖张了张嘴,她想问的太多了。为什么当年不带我走?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为什么这么多年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为什么现在回来?凭什么回来?
但话到嘴边,问出口的是:“你那病……要紧不?”
那人愣了一下,就仅仅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尿毒症。”她说,“透析就行。一周两三次,能活挺久。”
向暖看着她,“疼吗?”那人摇摇头:“不疼。就是累。”
两人都不说话了,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玩,跑来跑去,尖叫声一阵一阵的。
“那啥,”那人突然说,“我明天就找房子。不麻烦你。”
向暖靠在门框上,没动。
“说了住几天就几天。”那人又说,“你放心,我……”
“不用找。”
那人抬起头。
向暖看着她。
“先住着吧。”向暖说,转身往屋里走,“反正你也没地方去。”走到门口,她停下问:“那床睡得舒服吗?要不要加床被子?”
身后没声音,向暖回头,那人还站在阳台门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喂。”向暖叫她。
那人抬起头,脸上没哭,就是眼睛红了。她抬手揉了揉眼,说:“风大,眯眼了。”
向暖看着她,“你加床被子吧!晚上冷。”
那人点点头:“好。”
向暖进屋关上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人在铺床。过了一会儿,没声了。又过了一会儿,咳嗽声开始了。可这回她没觉得吵。
她听着那咳嗽声,一阵一阵的,捂着嘴闷闷的。听了一会儿,爬起来,打开门。
那人坐在折叠床上,捂着嘴咳。看见她开门,赶紧摆手:“没事,咳一会儿就好。”
向暖没说话,去阳台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她床边。
那人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
“喝吧。”向暖说,“喝了就不咳了。”
那人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一口。
向暖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喝完半杯,那人放下杯子,抬头看她。
“你小时候咳嗽,”她说,“我就给你倒杯水。你说喝水就不咳了。”
向暖没说话,那人对她说:“你还记得吗?”
向暖转身往回走,“不记得了。”
她走回屋关上门,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隔壁咳嗽声慢慢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鼾声。
向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三月的夜还有点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屋里好像比昨晚暖和了一点。
她闭着眼,忽然想到明天,想到那张摇晃的桌子,想到冰箱里新塞满的菜,想到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也想到,这“几天”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
到那时,她会走。那她呢?
向暖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今晚的梦里,或许不会再是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