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纸黑字间的杀机
账房设在二进院东厢。
此刻房门半掩,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林昭月走到门口停下。
里面是侯府的大管事林福。
此人是林文博的一个远房堂弟,正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慢悠悠地听着,手下几个账房先生报账。
他肥头大耳,满脸油光,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
“福爷,这个月采买上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您看……”
一个年轻的账房,小心翼翼地问。
林福眼皮都没抬:“对不上?哪里对不上?”
“该记的记,该销的销,侯府这么大开销,些许损耗出入,不是常事吗?”
“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可是,福爷,这几笔数目不小,而且……”
“而且什么?”林福不耐地放下茶盏,声音拔高。
“我说了没问题就没问题!”
“怎么,你是觉得我林福,中饱私囊了不成?”
“小的不敢!”年轻账房吓得一哆嗦。
“哼,量你也不敢。”林福得意地哼了一声,正要再训斥几句。
忽然瞥见门口逆光中,站着一个人影。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他眯起眼,没好气地喝道。
林昭月迈步,走进账房。
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平静,眼神却像带着冰碴子,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林福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来人,脸上立刻堆起平常时,敷衍又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笑。
“哟,是大小姐啊。”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账房重地,可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您要是缺了什么用度,吩咐下头丫鬟一声就是了。”
他嘴上客气,身子却稳稳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显然没把这位“大小姐”当回事。
前厅的事他听说了,但他只当是林昭月一时发了疯,运气好才得了手。
毕竟,一个乡下丫头,能翻起什么浪?
林昭月没理会他,径直走到那张,堆满账本的大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林福脸色微沉:“大小姐,这些账本复杂得很,您看不懂的,还是别乱动的好。”
“若是弄乱了,回头侯爷和少爷们查问起来,咱们可不好交代。”
“交代?”林昭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让林福心头莫名一跳。
“你跟谁交代?”
“自然是跟侯爷,跟……”
“侯爷?”林昭月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侯府,姓沈,我母亲沈清辞,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是沈家嫡女,你一个管事的奴才,跟我母亲和主人交代,天经地义。”
“跟一个赘婿,交代得着吗?”
“你!”林福被“赘婿”二字,刺得面皮紫涨,猛地站起身,指着林昭月。
“大小姐!你怎敢如此侮辱侯爷!”
“侯爷是府里的天!你一个女子,还是从外面回来的,懂什么规矩!”
“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给我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使眼色。
那两个家丁是林福的心腹,平日没少帮他干些欺上瞒下,强买强卖的勾当。
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来“请”林昭月出去。
林昭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两只粗壮的手臂,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动了。
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左边家丁的手腕。
轻轻一扭。
“咔嚓!”
“啊——!”
惨叫声中,那家丁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
整个人,更是痛得跪倒在地。
右边家丁见状大惊,挥拳就打。
林昭月侧身避开,右脚看似随意地一勾一绊。
“砰!”那家丁下盘不稳,重重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青砖上,顿时鲜血直流,哼都哼不出来。
电光石火间,两个壮汉倒地哀嚎。
账房里其他人全都吓傻了,那几个账房先生,更是面如土色,手里的算盘都拿不稳了。
林福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林昭月真敢动手,还如此狠辣!
“反了!反了!”
“你敢在账房行凶!来人啊!快来人!”
林昭月一步步走向他。
林福吓得连连后退,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架子上几个花瓶摇晃欲坠。
“你、你别过来,我是侯爷的人!”
“你敢动我,侯爷不会放过你!”
“侯爷?”林昭月在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哦,你说林文博啊。”
她忽然伸手,不是打他,而是拿起了他刚才喝茶的那个青花瓷盖碗。
碗里还有半盏残茶。
林福不明所以,紧张地看着她。
只见林昭月手腕一翻,那半盏残茶连同茶叶,哗啦一下,全部泼在了林福那张油腻的胖脸上。
茶水顺着他的眉毛、鼻梁、嘴角往下淌,茶叶挂在他脸上,狼狈不堪。
“啊!你!”林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
林昭月却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账房每一个角落:
“林福,三年前接手侯府采买,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累计贪墨白银一千八百两。”
“两年前,勾结外府,倒卖侯府库藏字画三幅,获利两千两。”
“一年前,强占西街王老实家三亩水田,逼死其老母,此事你花了五百两银子压下去。”
“上月,你私自将南郊庄子上的收成,折价卖给你的小舅子,差价三百两进了你的口袋。”
她每说一件,林福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昭月。
这些事他做得极其隐秘,有些连林文博都不知道!
这个刚回府三个月的乡下丫头,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难道……难道她真的有什么邪门本事?
还是夫人那边……
“你,你血口喷人!”
“你有何证据?”林福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
“证据?”林昭月笑了,那笑容冰冷,“我需要证据吗?”
她忽然抬脚,踹在林福的膝弯处。
林福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从今天起,你被革职了。”
林昭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贪墨的银两,给你三天时间,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吐出来,送回账房。”
“少一两,我就剁你一根手指,少十两,就要你一条腿。”
“若是不服,尽管去跟你那位‘侯爷’告状,看他保不保得住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账房先生:“至于你们……”
几个账房吓得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