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在狗叫什么!
林昭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许,污渍的手指,微微蹙眉,仿佛只是嫌弃脏了手。
然后,她抬眼的目光,落在瘦小厮惨白的脸上。
“看门,就要有看门的眼力见。”
林昭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字字砸进瘦小厮耳中。
“认不清谁是主子,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了。”
说完,她再不看地上,哀嚎的胖小厮一眼,抬脚跨过侯府那象征着身份,与权势的高高门槛。
瘦小厮双腿发软,竟连出声示警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那道赤足的身影,踏着晨曦,从容消失在影壁之后。
只有同伴越来越微弱的呻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正厅。
早膳时分。
厅内温暖如春,紫铜炭盆烧得正旺。
梨花木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早点:碧粳粥,水晶虾饺,蟹黄汤包,四色小菜,香气扑鼻。
主位上坐着,镇远侯林文博,年近四十,面容儒雅,但眼角细纹与下垂的嘴角,透出长期养尊处优下的虚浮,与隐隐的刻薄。
他慢条斯理地用着粥,眼皮微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首右边,依次是长子林景轩(二十岁),次子林景睿(十八岁),三子林景浩(十六岁)。
林景轩面容硬朗,眉眼间带着惯常的不耐与戾气。
林景睿则斯文些,但眼神闪烁,透着算计。
林景浩最是跳脱,满脸不耐地戳着,碗里的汤包。
左边,紧挨着林景轩坐着的,正是假千金林婉儿。
她穿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的袄裙,外罩浅粉比甲,乌发挽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珍珠步摇。
此时正微垂着头,眼圈泛红,长睫上沾着未滴的泪珠,一副我见犹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父亲。”
林景轩放下筷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林昭月昨日实在太过放肆!”
“婉儿不过看她那玉佩别致,想借来赏玩片刻,她竟恶语相向,还将婉儿推倒在地!”
“如此跋扈狠毒,若不严惩,日后岂非更要骑到我们头上?”
林婉儿适时地“抽噎”一声,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怯生生道:“大哥别生气了,都是婉儿的错……”
“晚姐姐刚回府不久,许是还不习惯,心里有气也是应当的……我,我没事的。”
说着,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
“婉儿你就是太善良!”林景睿皱眉,温声安慰,转而看向林文博,语气严肃。
“父亲,林昭月行为粗野,缺乏教养,长此以往,恐败坏我侯府门风。”
“昨日之事,必须严惩,以正家规。”
林景浩更是直接拍了下桌子,汤汁溅出:“跟那种乡下野丫头,讲什么道理?”
“等会儿她回来,我亲自拿马鞭抽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欺负婉儿姐!”
林文博撩起眼皮,瞥了几人一眼,心底一阵烦躁。
找回林昭月,本非他所愿。
这个女儿,除了那张与沈清辞相似的脸,毫无可取之处,木讷,畏缩,上不得台面。
偏偏沈家那个老不死的,临死前留下遗嘱,沈家陪嫁的所有产业、田庄、铺面,必须由沈清辞的亲生子女继承。
沈清辞只有林昭月一个亲生女儿。
除非林昭月死了,或者“自愿”放弃。
他正盘算着,如何能让林昭月“自愿”,又能堵住沈家那边可能的诘问。
忽然,厅外就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逆着晨光,走入厅内。
赤足,褴褛的衣衫下,摆还在滴水,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是林昭月,却又截然不同。
以前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明亮锐利,平静地扫过桌上每一张脸。
她的表情无悲无喜,无惧无怒,像寒潭深水,不起波澜。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通身的气度……哪里还是那个,瑟缩如鼠的林昭月?
林昭月的目光,在丰盛的早膳上停顿一瞬。
然后,径直走向餐桌——走向那个属于“林昭月”,却从未被允许坐下用饭的位置,在林婉儿对面。
她伸手拉开了,沉重的黄花梨木椅。
“吱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她坐了下去,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仿佛只是进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死一般的寂静。
林景轩最先反应过来。
一股被彻底藐视的怒火,直冲头顶,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腾”的站起身,因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巨响。
“林昭月!”
“谁准你坐下的?给我滚起来!”
他的面孔因愤怒,而开始变的扭曲,道:“滚到旁边小桌去吃!”
“这也是你能坐的地方?没规矩的东西!”
以往,只要他这般暴怒,林昭月就会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慌不迭地认错躲开。
然而,林昭月只是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发狂的林景轩。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狂吠的狗。
林景轩被这眼神激得,暴跳如雷,他想也没想,猛地抄起手边,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碧粳粥,手臂抡圆了,朝着林昭月的脸,就狠狠砸去!
“我让你坐!”
瓷碗挟着风声,滚烫的粥眼,看就要泼洒而出。
电光石火间,林昭月动了。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五指微微张开,于半空中稳稳接住了,那飞来的瓷碗。
动作行云流水,碗中的粥微微晃了晃,竟一滴未洒。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景轩保持着掷出的姿势,愣在当场。
林昭月垂眸,看了看手中精致的官窑瓷碗,碗壁温热。
然后,她手腕轻转,将碗不轻不重的,放回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再次抬眼,看向满脸惊愕,尚未退去的林景轩,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冰冷刺骨。
“你在狗叫什么?”
林昭月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的爪子若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废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