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灯光下的横滨：第1章 蓝色灯光下的横滨

「你…愿意做我的内子吗？」

这简短的八个字让我每晚在床上辗转反侧。可惜，我不是女人，无法成为他的妻子。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横滨。那时我刚读完中学，和同学一起去毕业旅行。他们对日本音乐不感兴趣，于是我脱离大队，独自走到这黑胶唱片店。

店内，墙上挂满黑白照片和唱片封面，窗台上摆着几个老式唱片机，空气中瀰漫着木质的气息。当时正播放着弘田三枝子的《人形之家》。

谁曾想那旋律预示着我的命运。

我低着头，手裡拿着最近大热的唱片《蓝色灯光下的横滨》。我喃喃自语：「总算找到你了…」就在我正庆幸着的时候，他悄然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膊。「你也喜欢石田良子吗？」我下意识的回答「是啊。」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着他。

他的清澈眼神让我心跳加速。我没有在意他为什么和我搭话，也没在意他为什么知道我会说广东话。

他的五官立体。炯炯有神的双眼，眼波盈盈动人。举止优雅，身形修长，配上白衬衫。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清爽的髮型散发着阳光的气息。惊鸿一瞥，令我再也忘不掉。

「你也是香港人吗？」我问道。

「对啊，刚一个人来东京旅行。」

「你呢？为什么独自一人在这裡？」他又问我。

「旅行，我也是自己一个人。」我不知为何选择说谎。

但这何尝不是事实呢？他思索着，那眼神渐渐吸引着我。「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我点头，心中期待。

那天晚上，我们到了他的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下，唱片机播放着日式爵士音乐，开了一瓶红酒。我们聊着诗词歌赋、人生道理。命运在十八年后，终于让我遇上了那个投缘的人。

他说他因为家裡的期望，选择了读医学。

我说我因为不想被管教，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

回到香港后，我们继续联络。他住在港岛，我住在西北。我们互相写信。每星期我都在家门前的信箱等了又等。只因为期待着他的回信。他的信件每一个字都令我动容。伴随信件的还有淡淡檀香古龙水味。

为了能够更多倾听他的声音，我甘愿耗尽所有积蓄，购入那最新的746型号拨轮电话。

「你有没有挂念我？」

「当然有。」

有时我们相约散步，即使来回三个小时，短暂相处的两小时也足够让我心满意足。

当他休假时，会特意来西北约我看电影，只为与我见面，然后请我吃晚餐。

在漆黑的夜裡，我们做着情侣间的一切。

记得在一个晚上，被他的手轻轻环抱。我依偎在他的怀中，呼吸相闻，心跳共鸣，棉被裡埋藏着二人的缱绻。

他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安，不过仍然撑着微笑。「你…愿意做我的内子吗？」

我含羞却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

我们约定一起去横滨，看看蓝色灯光下的日本。

如果故事在这裡结束，也算得上是童话。然而，人世间岂有如此完美的童话？

毕竟这是个讲究承传的时代。

他身为医生世家独子，肩负着延续家族未来的重担。我也猜到，每次家庭聚会，长辈们总会意有所指地问：「逸轩呀，也该成家立室了吧？」

那段时间，每次见面我都察觉到他的不安。

他住所的拨轮电话经常被转拨。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压低声音说：「母亲，我知道了…我会负起责任的。」电话挂断后，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歉意。

我能理解。毕竟继续和我一起也就没有未来了。

在那之后他开始逐渐减少与我见面。最后一次通话他告诉我：「亦伟，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了。」我约他出来见面。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最后一天。

我们约在电影院见面，看的是石田良子最新主演的《日本沉没》。纵使电影院内昏暗一片，仍然看得出来他眉头紧锁，眼神游离，整个人疲累不堪。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没有。

可是女人总是有着「第六感」，纵使我不是女人。

我与他道别的时候，他双眼通红的告诉我：「你…要多多保重。」我知道他在向我道别。并没有妒忌外界的眼光，我冲上前拥抱了他。他也抱紧了我，可是看一看周围，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我知道我是留不住他了。

在此之后我给他打过无数个电话，无数次的无人接听。就在我们认识的第三个周年纪念。他失联了。看起来一切都要结束。可是我不愿意承认。

我曾远赴港岛四处流连，只为还能见他一面。

或许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年后我遇上了他。

他身旁拖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无名指上闪耀着戒指。她挽着逸轩的手，眼神中透着幸福，却又带着一丝不安。彷彿在守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忽然明白，或许她也是父母之命下的牺牲品，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男人的脸上充斥着虚假的笑容。在我们四目交投的瞬间，他的眼神闪避。我们并没有打招呼。

重新遇见他，我并没有幻想中的热泪盈眶。最后只有哀莫大于心死。我回到家，呆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脑海裏全是往日点滴。

「叮铃…叮铃…」那部746型号的拨轮电话发出了久违的铃声，我知道是他打来了。

我急忙接起：「逸轩。」

「对不起…」他的声音疲惫。

「为什么？」

「男人终究要成家。」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这是身为儿子的责任。」

我强忍泪水：「那对我的责任呢？」

他沉默良久，最后低声说：「我只喜欢你一个…可惜你不是女生。」

我自嘲一笑，「就到这裡吧。」

我挂断了电话，剪断了与他的情份。躺在那张曾经温暖的床上，与他的回忆如潮水涌来。枕头残留着他的气味，心如刀割。我恨他，却更怨这个社会。

我决定去一次横滨，了结我的牵绊。

重返那间黑胶唱片店，时光彷彿凝固。木质的清香、怀旧的装潢一切未曾改变，音响中却不再播放从前的歌。取而代之的是山口百惠、樱田淳子的旋律。

或许他已经喜欢上别的。

站在唱片店的橱窗前，我看到玻璃中倒映的自己。这些年来，世界天翻地覆，我们都被迫在时代的洪流中载浮载沉。

可我仍然只喜欢石田良子。

曾听闻，日本车站总笼罩着静谧的蓝光，能安抚漂泊的灵魂。今夜我伫立于此。凝望着头顶那片幽蓝，世间喧嚣渐远，萦绕心头的晦暗思绪在这片宁静中悄然消散。

横滨的蓝光依旧，可是当最后一盏心灯熄灭后，那束光就再也照不亮我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