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中取栗,伸手必灼
太监走后,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刮过地面的声音。
章氏扶着刘基的手臂,指尖冰凉。
刘基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对刘琏道:“你都听见了。”
刘琏喉结滚动:“儿子……儿子连累父亲了。”
“未必是坏事。”刘基走向书房,“随我来。”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
刘基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刘琏也坐。
“皇上这道旨意,有几层意思。”
“其一,天象有异,召我备询,是正事。我素来以此虚名立身,推脱不得。”
“其二,让你随侍觐见,是恩典,也是试探。看看刘伯温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其三,”他顿了顿,“文华殿是太子读书之所。皇上在那里召见,或许也有让东宫旁观之意。”
刘琏手心冒汗:“儿子……该如何应对?”
“多看,多听,少言。”
刘基看着他,“皇上若问你话,答得要简,要准,不可引申,更不可妄议朝政。”
“若问经义,就事论事;若问时事,只说不知;若问志向,便说愿潜心学问,以备将来报效朝廷。”
刘琏细细记下,又问:“父亲呢?”
“我么,”刘基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病弱老臣,知无不言,言……也须有尽。”
他收回目光,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小玉盒,打开看了看。
坎离胶只剩薄薄一层。
他取了一小撮,用温水化开,分作两杯,递一杯给刘琏:“喝了,安神定志。”
刘琏接过,一饮而尽。
一股温和暖流自腹中升起,扩散至四肢,原本紧绷的心神果然松缓了些。
“回去歇着吧。”刘基道,“明日辰时初刻出发。”
刘琏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刘基独自坐了一会儿,将玉盒中最后一点坎离胶服下,开始调息。
真气流转,将药力化开,温养心肾。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阴霾。
刘基换了身青色直裰,外罩深灰褙子,头发用木簪束紧。
刘琏则穿了国子监生的襕衫,头戴方巾,打扮得整整齐齐。
父子二人乘一顶青布小轿,由两名家仆跟着,往皇宫方向去。
街上行人不多,早市刚开,摊贩们支起棚子。
轿子穿过坊市,经过镇淮桥时,刘基掀帘看了一眼。
秦淮河水色沉沉,画舫都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晃动。
几个渔夫蹲在船头整理网具,动作慢吞吞的。
一切好似如常。
皇宫渐渐近了。
高大的朱红宫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森严。
轿子在东华门外停下。
早有太监候着,验了腰牌,引他们入宫。
宫道漫长,地面被晨露打湿,泛着幽光。
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
刘基走得不快,步子稳,呼吸匀。
刘琏跟在父亲侧后方半步,垂着眼,只看脚下。
引路的太监也不说话,只在岔路时稍作示意。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广场尽头,是文华殿的重檐歇山顶。
黄琉璃瓦在阴天里也泛着沉光。
殿前丹陛肃穆,铜龟铜鹤立着。
太监在阶下停步,躬身道:“伯爷稍候,容奴婢通传。”
刘基点点头,在阶下站定。
风从广场上卷过,略带秋意。
刘琏悄悄看了一眼父亲。
刘基背脊挺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殿内传来宣召声。
父子二人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文华殿内比想象中简素。
没有过多的陈设,正中是御座,此刻空着。
左侧设了一张紫檀大案,堆着奏章典籍。
右侧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
朱元璋没穿龙袍,只一身赭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正翻着一本奏疏。
太子朱标立在案侧,穿着杏黄袍,面色温和。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抬起头。
“伯温来了。”他放下奏疏,指了指下首的锦墩,“坐。”
“谢陛下。”刘基躬身,依言坐下。
刘琏跪下行礼:“学生刘琏,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元璋打量他几眼,“果然一表人才。听说你在国子监,书读得不错。”
“学生愚钝,唯勤勉而已。”
朱元璋笑了笑,转向刘基。
“前几日钦天监奏报,说紫微垣旁有客星犯境,光芒时明时暗。
咱召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基略一沉吟:“陛下,星象之说,幽微难测。
客星犯境,古亦有之,多主外患或内变。
然具体吉凶,须观其行度,色泽,芒角,兼察时政得失,方可稍作推论。”
“那你觉得,当下时政可有失当之处?”朱元璋看似问得随意。
刘基缓缓道:“陛下勤政爱民,夙夜匪懈,天下初定,法度渐立,此乃盛世之基。然……”
他顿了顿,“然天下初定,犹如大病初愈之人,气血未充,腠理未固。宜静养,不宜骤补;宜缓图,不宜急功。”
“你是说,咱有些事,做得急了?”
“臣不敢。”刘基垂首,“臣只是以为,治国如医病,需辨症施治,循序渐进。”
朱元璋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刘琏:“你读史书,觉得历代兴衰,最关键在何处?”
刘琏心头一紧,想起父亲嘱咐,沉声道:“学生浅见,在于民心向背,在于用人得失。”
“哦?那咱如今用人之道,得失如何?”
刘琏额头渗出细汗:“陛下天纵英明,知人善任,拔擢贤才,此乃有目共睹。学生年幼识浅,岂敢妄评。”
朱元璋笑了笑,没再追问,又对刘基道:“咱打算让太子多听政,学学如何处理朝务。
伯温,你素来多智,可有什么要教太子的?”
刘基拱手:“殿下仁厚聪慧,有陛下亲自教导,臣何敢置喙。
若说愚见……为君者,当持重守静,察势而谋,顺势而为。不轻动,动则必成。”
朱标听得认真,此时温言道:“刘先生所言察势而谋,具体当如何做?”
刘基看向这位年轻的太子,缓声道:“察势,即明内外之情,知远近之变。
谋,则需权衡利弊,虑及长远。譬如用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治国亦然,知民情,知吏治,知财力,知边备,而后施策,方可不失。”
朱元璋忽然插话:“若势在必行,却有人阻挠,又当如何?”
刘基沉默片刻。
“若势在必行,”他缓缓道,“则需明示利害,以理服之;若仍不可,则需借势导势,分化瓦解;若万不得已……”
他停了停,“则需雷霆手段,以定大局。然此乃不得已而为之,伤元气,损阴德,非上策。”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一笑:“伯温啊伯温,你还是这般滴水不漏。”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咱今日叫你来,其实还有一事。”
刘基和刘琏都起身垂立。
“北元残部,近日又在边关蠢蠢欲动。朝中有人主战,有人主守。你怎么看?”
刘基心中雪亮。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题。
战与守,牵扯武将与文臣,牵扯粮饷后勤,牵扯朝局平衡。
他斟酌一番,便道:“北元新败,元气大伤,此时犯边,恐是试探居多。
我军新定天下,将士思安,粮秣转运亦需时日。
臣以为,当以固守为主,辅以精骑巡边,挫其锋芒。
待其师老兵疲,再图进取。”
“若是徐达在此,必主出战。”朱元璋道。
“徐将军,乃国之柱石,善攻伐,陛下得此良将,乃天幸。”
刘基语气平稳,“然攻守之道,需因时制宜。昔年陛下亲征陈友谅,于鄱阳湖殊死一战,乃因势不得已,且有必胜把握。
今时之势,似有所不同。”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中踱了几步。
“李善长前日上奏,说边关诸将请战心切,若一味固守,恐寒将士之心。”
刘基道:“李相所虑甚是。然将士之心,在赏罚分明,在体恤温饱。
陛下可厚赏戍边将士,抚恤伤亡,则军心自稳。
至于战守大计,当由陛下圣裁。”
朱元璋停下脚步,看向刘琏:“若是你,当如何决断?”
刘琏深吸一口气:“学生未曾经历战阵,不敢妄言。
唯知《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若能以谋略,外交慑服敌胆,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朱元璋挑眉:“北元蛮夷,如何伐谋伐交?”
刘琏道:“学生听闻,北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部落皆有私心。
或可遣使分化,诱以利,慑以威,使其内乱。
同时整军经武,示之以强,令其不敢轻动。”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点点头:“倒还有些见识。”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伯温,你身子弱,回去好生将养。刘琏……”
他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年轻人,“好生读书,将来为国效力。”
“臣(学生)遵旨。”
父子二人行礼退出。
走出文华殿,凉风一吹,刘琏才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刘基神色如常,步履平稳,只是面色比来时更苍白了些。
引路太监依旧在前头带路。
宫道漫长,来时觉得森严,离去时更觉压抑。
直到出了东华门,坐上轿子,帘子落下,刘琏才长长舒了口气。
“父亲……”
“回去再说。”刘基闭着眼,声音有些疲乏。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
刘基在轿中调息,将方才殿中耗费的心神慢慢补回。
今日这一场,看似平淡,实则凶险。
皇帝每一问都暗藏机锋,既要他表态,又不许他站队。
他走钢丝般答完,勉强过关。
只是朱元璋最后看刘琏那一眼,让他心中隐有不安。
回到刘府,章氏早已等在门口。
见二人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如何?”她低声问。
“无事。”刘基摆摆手,“备些热汤,我歇歇。”
他径直回了书房,关上门。
在椅上坐下后,才真正放松下来,额角隐隐作痛。
今日殿中对答,每一句都需斟酌,耗神至极。
他取出小玉盒,见底已空,只得收起,盘膝调息。
真气运转,安抚着过度消耗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
小六子在门外轻声道:“老爷,晚膳备好了。”
刘基收功起身,推门出去。
饭桌上菜肴比平日丰盛些,有鱼有肉。
章氏不停给父子俩夹菜:“今日辛苦,多吃些补补。”
刘琏食不知味,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父亲,今日皇上最后问儿子那些……是何用意?”
刘基夹了块鱼肉,细细剔刺。
“皇上在考校你,也在掂量刘家的将来。”
他将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你答得不错,不激进,不怯懦,有想法却又守住了分寸。”
刘琏松了口气:“那便好。”
“未必。”刘基放下筷子。
章氏和刘琏都看向他。
“皇上若觉得你平庸,或许就放过了。可你今日答得有些亮眼,反而会让他多看一眼。”
刘基看着儿子,“往后,你在国子监更要谨言慎行,不可再出风头。”
刘琏心头一沉:“儿子明白。”
正说着,前院传来叩门声。
小六子跑去应门,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拜帖。
“老爷,李相公府上送来的。”
刘基接过,打开一看。
是李善长的次子李祐,言辞恭谨,
说听闻刘公今日入宫觐见,特奉上长白山参须一盒,辽东鹿茸一对,聊表慰问。
并邀刘公得闲时过府一叙,家父近日整理旧籍,有些典故想请教。
刘基将拜帖放在桌上,对章氏道:“礼物收下,登记在册。
回帖说,多谢美意,老夫病体未愈,不便叨扰,待来日康复,再登门致谢。”
章氏迟疑:“这样回绝,是否……”
“必须回绝。今日我才从宫中出来,晚上就与李善长走动,皇上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收下礼物,是给对方面子;回绝邀约,是表明态度。
李善长也未必真想见我,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
饭后,刘基照例在院中散步。
夜色已浓,星月无光。
他走到老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刘基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回书房时,脚步比往常更沉几分。
关上门。
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真气缓缓流转,安抚着日间消耗的心神。
约莫一炷香后,灵台深处,那座石碑随之浮现。
碑上暗红纹路流转,渐渐凝成新的字迹。
【业劫渡过:君前对答得宜,示弱守拙,于冰炭间暂得喘息】
【业果】:真气操控精细度提升;获得一法门
(真火萃取:以自身心火为引,可于寻常火焰中提萃一缕精纯火性,耗时耗神,
然所得品质较焙取法为佳)
【下一业劫】:火中取栗。
一月之内,或有意外之机现于眼前,似利实危,取舍之间暗藏祸福。
彼时北风初起,晨霜凝阶。
刘基睁开眼,眸光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深邃。
真火萃取……这法门来得及时。
焙取法所得火精终究粗劣,若能以自身心火引动凡火提萃,品质当能提升不少。
只是耗时耗神,以他目前状况,恐怕用不了几次。
他收敛心神,继续调息。
体内那点坎离胶的药力已化尽,心口虚浮燥热之感稍减,脐下阴冷也缓和一丝。
杯水车薪,但确是见效。
次日,刘基在书房,尝试真火萃取法门。
他让王妈搬来一个小炭盆,搁在书房角落。
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火色纯青。
刘基盘坐炭盆前三尺处,依照法门记载,调整呼吸。
呼吸变得绵长而深,一吸一呼,意念存想胸口那点心火,随呼吸微微起伏。
同时,双目凝视炭盆中跳跃的火焰。
起初并无异样。
炭火只是炭火,散发热量,照亮一隅。
但半炷香后,当心神完全沉入呼吸与存想节奏时,眼前的火焰似乎有了变化。
火焰边缘,隐约可见金色丝缕,在赤红中游走不定。
这便是焰中蕴藏的精纯火性,寻常人看不见。
刘基维持着呼吸节奏,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一缕细若游丝的真气自指尖透出,探向炭盆。
真气触及火焰边缘,缠绕上一丝金色火性。
那金色火性极为活跃,刚一接触,便顺着真气反窜而来,带来灼热刺痛。
刘基闷哼一声,强忍不适,维持真气稳定,缓缓将那一丝金色火性往回引。
过程极慢。
额角很快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
金色火性被一点点拉出火焰,脱离炭盆上空时,微微一顿,似要挣脱。
刘基连忙加快呼吸,那点心火随之一跳,生出一股吸力。
金色火性终于被随之拉出,化作比粟米大小的金色光点,悬浮在指尖前三寸处。
光点散发温和的热力,与炭火的暴烈截然不同。
刘基不敢怠慢,左手早已备好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
他小心引导金色光点落入玉盒,盖上盒盖。
盒身微微一热,随即恢复常温。
做完这一切,刘基只觉浑身虚脱,真气消耗近半,眉心胀痛。
他瘫坐在椅中,喘息良久,才渐渐缓过气来。
揭开玉盒看了一眼。
金色光点静静躺在盒底,光芒内敛,触手温润。
这一粒火精,虽小,品质却远胜之前焙取法所得。
只是提炼过程太过艰难,以他目前修为,一日最多提炼两三次,便需歇息恢复。
他将玉盒收好,调息片刻,起身推开窗。
院中阳光正好,章氏正和王妈在晾晒冬衣。
樟木箱打开,散发出陈旧而安稳的气味。
“相公,今日不出门?”章氏回头问。
“歇一日。”刘基道,“午膳想吃些清淡的,煮锅菜粥吧。”
“好,正好有新鲜荠菜。”
午后,刘琏回来了,脸色比昨日好些。
“父亲,今日监中无事。几位同窗邀我去城外赏红叶,儿子推了。”
“嗯。”刘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推了也好。近日少与人来往。”
刘琏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儿子听闻,皇上已下旨,令户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清点功臣田产人口,为封建做准备。
朝中……议论颇多。”
刘基眼皮未抬:“议论什么?”
“有说封赏过厚,恐尾大不掉;有说此乃酬功,理所当然;还有人说……”
刘琏压低声音,“说皇上此举,意在安抚淮西武臣,换取他们对……对文臣后续举措的默许。”
“你从何处听来?”刘基问。
“监中几位博士私下议论,儿子偶然听见。”
刘琏道,“他们还提到胡惟庸大人近日频频召见户部,刑部官员,似在筹划什么。”
刘基沉默片刻,缓缓睁眼:“这些话,听过了,烂在肚子里,莫与任何人说,包括你母亲和弟弟。”
“儿子明白。”
“去读书吧。”
刘琏退下后,刘基在躺椅上又躺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
火中取栗……栗在火中,看似诱人,伸手必灼。
接下来数日,刘基恢复了规律的生活。
晨起练导引,上午在书房读书。
下午尝试提炼水火精华,晚上则修炼巩固。
真火萃取法虽耗神,但提炼出的火精品质确实上乘。
水精方面,他改进了凝露法,以真气引导,加速水气凝结,效率略有提升。
积攒的材料渐渐多了。
一小瓶水精,清亮透彻。
一盒火精,金光内蕴。
此外还有些木精,土精等辅材。
这日,他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坎离胶已服完,体内水火失衡虽未恶化,但也无改善。
是时候尝试炼制真正的【坎离水火丹】了。
他提前一日吩咐章氏,说次日要闭关静养,若非急事,莫要打扰。
章氏虽忧,仍点头应下。
刘基又检查了小屏风术,确认运转正常。
炼丹之处,便选在书房那角阵图中央。
次日清晨,天未亮刘基便起身。
净手,焚香。
香是特制的安神香,掺了少许木精,烟气清幽绵长。
他将所需材料一一摆开。
主材,水精半瓶,火精十二粒。
辅材,柏木粉三钱,陈年灯芯草灰一钱,细腻陶土粉两钱。
工具,一个小巧的陶制丹炉。
这是他前些日子让窑坊按古籍记载仿制的,形如葫芦,中有隔层,上有气孔。
几柄玉质药匙。
一个盛放清水的玉碗,还有刻画符文的特制银针。
准备工作就绪。
刘基盘坐阵图中央,闭目调息。
真气运转三十六周天,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辰时三刻,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明亮光斑。
他睁开眼,眸光清澈平静。
第一步,调和辅材。
将柏木粉,灯芯草灰、陶土粉依序放入玉碗,注入少许清水,以银针缓缓搅拌。
银针上刻有简单的调和符文,搅拌时微光流转,助材料均匀融合。
混合物渐成灰褐色泥膏。
第二步,处理主材。
取六粒火精,置于丹炉下层。
火精入炉,炉身微温。
刘基双手虚按炉身,缓缓渡入真气,催动火精散发火力。
炉温渐升,炉壁泛起暗红。
待火力稳定,他将调和好的辅材泥膏,小心铺在丹炉中层隔板上,均匀摊开。
第三步,水火相济。
这是最关键一步。
刘基深吸一口气,取半瓶水精,以玉匙引导,缓缓滴入丹炉上层。
水精遇热,化为氤氲白气,以真气引导其向下渗透。
与此同时,他操控炉底火精火力,由猛转文,由烈转温。
白气穿过中层辅材泥膏,变得醇和。
继续向下,与上升的火力相遇。
水火交锋,炉身微震。
刘基全神贯注,以真气为媒,引导水气与火力缓缓旋转、接近。
意念中存想坎离相交之象。
水在上,火在下,水润下而制火炎上,火蒸腾而化水为云。
炉内气息渐渐交融,不再排斥。
他维持这个状态,真气源源不断输出,心神高度凝聚。
额角汗珠滚落,衣衫后背渐湿。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光影从东墙移到正中,又缓缓西斜。
章氏来过两次,在门外驻足片刻,听见里面无动静,又悄悄离去。
刘琏下学回来,问了母亲,也只点点头,回自己房里温书。
黄昏时分,炉身震动加剧。
刘基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混着真气洒向丹炉。
精血落在炉身,迅速渗入,炉壁暗红纹路随即亮起,光华流转。
炉内气息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团氤氲紫气,在炉中缓缓旋转。
第四步,凝丹。
刘基手势一变,十指连弹。
一道道真气打入炉身气孔,引导紫气凝聚。
紫气越转越快,逐渐凝实,中心处有一点金光隐现。
炉温开始下降。
刘基真气几近枯竭,强撑着完成最后几个法诀。
终于,炉身一震,光华尽敛。
一切归于平静。
他瘫坐在地,喘息良久,才勉强抬手,揭开炉盖。
炉底,静静躺着三颗丹药。
丹药约绿豆大小,一颗色泽深紫,隐有金纹。
另两颗稍小,呈暗红色,光泽略逊。
成了。
虽只成丹三颗,且品相不一,但确确实实是【坎离水火丹】。
那粒深紫带金纹的,当是主丹,品质最佳。
两粒暗红的,应是副丹,药效次之。
刘基小心翼翼将三颗丹药取出,放入早已备好的玉瓶。
玉瓶入手温凉,丹药气息内敛,无香无味。
他盖好瓶塞,将丹炉,工具一一收起,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丹田空虚,眉心刺痛。
但心中却有久违的踏实感。
他靠着墙歇了半晌,才挣扎起身,推开书房门。
夜色已浓,月牙悬在东天。
章氏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见他脸色惨白,吓了一跳:“相公!”
“无妨,累着了。”刘基摆摆手,“给我弄碗热粥,什么都别放。”
章氏连忙去盛粥。
刘基在堂屋坐下,慢慢喝着白粥。
热粥入腹,一股暖意散开,稍稍缓解了虚乏。
刘琏,刘璟也闻声出来,见父亲模样,都不敢多问。
“我去歇歇,明日若无要事,莫扰我。”刘基喝完粥,起身回房。
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次日午时,他才自然醒来。
睁眼时,只觉阳光刺目。
体内真气已恢复些许,不再那般空虚。
他起身洗漱,换了干净衣裳,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午膳时,章氏炖了鸡汤,炒了两个清淡小菜。
刘基胃口不错,吃了两碗饭。
饭后,他回到书房,取出那玉瓶。
拔开瓶塞,倒出那粒深紫带金纹的主丹。
丹药在掌心滚动,触手温润,细看之下,紫底之上金纹流转,暗合某种韵律。
他没有立刻服下。
而是先调息半日,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又让小六子去香铺盯着,今日闭门歇业。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刘基沐浴更衣,再次激活小屏风术。
阵图微光流转,隔绝内外。
他盘坐中央,将主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并无滋味。
但片刻之后,一股温的药力自喉间化开,分作两股。
一股炽热,直入心口。
一股清凉,沉向脐下。
热流如温泉灌注,滋润着心脉那点衰弱心火。
心火得此滋养,变得一旺,随即又缓缓收敛,变得凝实。
丝丝暖意自心口蔓延,通达四肢百骸,驱散久居体内的阴寒虚乏。
清凉药力则如甘霖洒落,浸润干涸的肾水。
肾水得此补充,渐渐充盈,那股阴冷空乏之感,被温意取代。
凉意上行,与心口下行的暖意在中脘穴附近相遇。
暖意与凉意旋转交融,化为一团温和浑厚的气息,散入五脏六腑,滋养周身。
刘基感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舒畅。
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条经络都在欢鸣。
他不敢分心,引导着药力依《灵宝赤书真文》运转。
真气随着药力流转,速度越来越快。
体内原本淤塞的细小经脉,被随之强行冲开。
噼啪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关窍打通的声音。
痛苦与畅快交织。
汗水如浆涌出,瞬间湿透衣衫,又在体温蒸腾下化为白气,缭绕周身。
白气中,隐隐有紫金二色光华流转。
刘基面皮偶尔涨红,或是发青,身上气息起伏不定。
但他心神守一,牢牢把握着坎离交融的意境,引导药力归于正途。
如此持续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鸡鸣声远远传来。
书房内的异象渐渐平息。
白气散尽,紫金光华内敛。
刘基缓缓睁开眼。
眸中清光湛然。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
皮肤下的老年斑淡去了大半,皮肤恢复了些微弹性。
抬手摸了摸头顶,白发中夹杂的灰黑似乎又多了一些。
更明显的是体内的变化。
心口那点心火,如今凝实如豆,稳定跳动,散发着温和热力。
脐下肾水充盈,清凉之气循环往复,与心火之气在中焦交感融汇。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洗涤过一遍,勃勃生机。
真气运转,比之前凝练了数倍,还带上了水火交融的意韵。
紧接着,他唤出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