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心似铁,咫尺天威
【距乙卯药石之劫:四年十个月余】
果然。
倒计时因境界突破而增加了数月。
刘基心中一定,随即涌起振奋。
天机一线,果真非虚。
修道,便是与天争命,从既定的死局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然而,振奋之余,警惕更甚。
筑基延长了他的生理寿限,增强了体魄与些许自保之能,
但并未改变他身处政治漩涡的险境。
若不能调和五行,稳固道基,继续提升修为与应对能力,
这多出来的时间,恐怕也只是将刑期略作拖延罢了。
窗外,月已西斜,清辉渐淡,天色透出蟹壳青。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金陵城。
刘基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关节发出噼啪之声,这是舒展的轻响。
他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面容依旧清癯,皱纹略微减少,而且从内里透出的暮气,确实消散了许多。
双目不再浑浊,反而在深处蕴着一点清光,那是真气与神识滋养的迹象。
皮肤下,久违的血色正渐渐回归。
“路漫漫其修远兮……”
刘基低语,手指拂过镜面。
筑基只是叩开了长生之门,门内是更崎岖的道路,更凶险的关隘。
心火衰,肾水亏,这两道关隘若过不去,别说延寿长生,
便是维持眼下这刚刚焕发的生机都难。
肉身是渡世的宝筏,道基不稳,宝筏处处漏雨,如何能驶过命运的风暴?
“火灵丹,水灵丹……该从何处着手?”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棂,凉意涌入。
他如今身处监视之下,行动不便。
大规模搜寻天材地宝,极易惹人注目。
或许,可以旁敲侧击。
那位龙虎山高徒,见识广博,又是方外之人,行走方便。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有计较。
修行需资粮,无论是寻觅水火灵丹的材料,还是维持日渐增长的家用,
单靠二百四十石岁禄已显拮据。
更何况,若要暗中行事,打点关节,探听消息,哪一样都离不开银钱。
“得设法开源。”刘基沉吟。
他虽为官清廉,不事产业,但并非不懂经济之道。
早年游历天下,亦曾留心各地物产商贸。
只是如今身处监视之下,不宜有大动作,需寻一稳妥又不起眼的门路。
思忖间,门外传来章氏轻柔的唤声:“相公,可起身了?早膳备好了。”
刘基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早膳是清粥小菜,佐以昨夜剩下的半块月饼。
章氏将月饼切成小块,用油煎得微黄,香气扑鼻。
“琏儿一早就回监里了,说是有博士加课。”
章氏一边布菜一边道,“璟儿还在睡,昨日贪看月色,睡得迟了。”
刘基点头,慢慢吃着煎月饼。
外酥内软,甜而不腻,是家常的味道。
“夫人,”他忽然开口,“家中现钱还有多少?”
章氏一怔,放下筷子,心中默算片刻,低声道:
“前几日庄上送来秋粮租米五十石,已是折去了佃户欠的旧账。”
“官中上月的俸禄,实发了米十二石,另有几匹绢布,按市价也能换些钱粮。
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家中现钱实在紧。”
“铜钱统共不到十来吊,碎银子还是前些年攒下的,拢共七八两的光景,也不敢轻易使。”
“如今市面上铜钱都不够用,好些买卖还得拿布帛,粮食去折换。”
她抬眼估算了一下:“若按眼下米价,一石好米要三百文上下,咱们这些现钱,也值不了多少米钱。”
刘基心中了然。
洪武三年,天下初定。
朝廷虽开铸洪武通宝,但铜料紧缺,钱法未畅,民间交易诸物杂用。
官员俸禄虽以米石为计,但发放时实物居多。
家中存银,是前朝遗留,或早年积攒下的硬通货,在钱荒之时尤为宝贵。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蝉,通体青白,雕工古朴。
“这是早年友人相赠的汉玉。”
他轻声道,“你寻个信得过的质库,悄悄典了。”
“莫去乌衣巷附近那几家,走远些,换身寻常衣裳去。”
“记得,首要换铜钱,若实在钱紧,折些粮食也可,切莫收那些杂票契据。”
章氏接过玉蝉,触手温润,眼中掠过忧色:“相公,这可是……”
“身外之物罢了。”
刘基摆摆手,“换了钱帛,一半贴补家用,另一半……我有他用。”
他没有明说用途。
章氏也不多问,只默默点头,将玉蝉小心收进怀中。
这便是多年夫妻的默契。
她知道相公必有深意,自己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用过早膳,刘基唤来小六子。
“去玄真观递个帖子,就说老夫病体稍愈,欲访道观清静之地调养,
午后前去拜会张道长,请教养生之法。”
小六子应声去了。
刘基则回到书房,继续研读《灵宝赤书真文》。
筑基篇他已初窥门径,但其中许多精微之处,仍需反复揣摩。
特别是关于五行生克,脏腑对应的论述,对他调和心肾大有启发。
书中提及,天地万物皆蕴五行之气。
火性之物未必一定是烈焰岩浆,某些药材,矿石,阳和之气,皆可属火。
水性亦然。
关键在于如何辨识汲取,兼之炼化。
这需要相应的法门与见识。
“看来,拜访张宇初,势在必行。”刘基合上卷轴,心中思量。
午时刚过,小六子带回回帖。
张宇初言辞客气,表示玄真观虽简陋,
但清静幽深,欢迎诚意伯随时莅临,必扫榻相迎。
未时正。
刘基换了身道袍,戴一顶方巾,带上几个仆人,乘一顶小轿,出了府门。
轿子穿过乌衣巷,转入秦淮河畔的街道。
八月午后的阳光尚有余威,河面上波光粼粼,画舫游船往来不绝。
丝竹声,笑语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刘基微微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
卖菱角的老妪坐在柳荫下,手脚麻利地剥着青壳。
茶铺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着三国演义。
绸缎庄前,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正在挑选料子,笑语晏晏。
更远处,夫子庙前香火缭绕,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这一切,与后世史书所载的【洪武年间,法度森严,民生凋敝】似乎有些出入。
轿子出了聚宝门,城外景象又是一变。
官道两旁田畴交错,稻穗已泛金黄,再过月余便是秋收。
但刘基注意到,有些田地的稻秆稀疏发黄,显然受了虫害。
偶尔可见农人蹲在田埂上,望着庄稼发愁。
“老爷,前头就是玄真观了。”小六子在轿外低声道。
刘基收回目光。
玄真观规模不大,红墙灰瓦掩映在松柏之中,显得清幽古朴。
轿子在观门前停下。
早有知客道士迎上前来,行礼道:“可是诚意伯?观主已在静室相候。”
刘基下了轿,随知客道士入观。
观内果然清净,古树参天,苔痕上阶,只有隐隐的诵经声和钟磬余音。
穿过两进院落,来到后院一间精舍前。
张宇初已立在檐下,一身羽衣芒鞋,见到刘基,打了个稽首:
“伯爷莅临,蓬荜生辉。”
刘基还礼:“叨扰道长清修了。”
两人入室落座,道童奉上清茶。
茶是雨花茶,汤色清碧,香气幽长。
寒暄几句后,刘基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今日来访,一是感谢道长中秋赠帖提点,刘某依言修行,确有所得。”
“二是有修行疑难,想向道长请教。”
张宇初微微一笑:“伯爷客气。家师与伯爷有旧,贫道自当尽力。不知伯爷所疑何事?”
刘基略一沉吟,道:“刘某近日修行,已至引气圆满,筑基初成。”
“然察觉体内五行失衡,心火衰微,肾水不足,此二者最为迫切。”
“欲调和之,需水火属性筑基灵丹。”
“然刘某久居京城,见识浅陋,不知此类灵物,当从何处寻觅?”
他没有隐瞒修行进境,因为以张宇初的眼力,恐怕早已看出端倪。
不如坦诚相待,换取真诚。
果然,张宇初闻言,眼中闪过讶色:“伯爷筑基竟然如此之快?当真是……”
他顿了顿,收敛神色,正色道:“筑基灵丹,确实难求。”
“尤其水火二属,最为常见,却也最难精纯。”
“如今世道,天地灵气稀薄,天材地宝早已罕见。不过……”
他话锋一转:“筑基灵丹,未必是远求仙山之物。”
刘基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张宇初起身道:“伯爷既问,贫道便直言了。”
“水火灵物,不必远求奇珍。金陵城百万生民,柴米油盐间,自有道理。”
他看向金陵城方向:“今日天色尚早,伯爷若无要事,不妨随贫道在左近走走?”
刘基心中微动,也起身:“愿随道长一行。”
两人未带仆从,只各自换了身更寻常的布衣,从玄真观侧门而出。
门外是条窄巷,路被前夜的雨浸得颜色深暗。
巷口有挑担卖菜的老汉正歇脚,扁担两头竹筐里堆着青菜,萝卜,芋头。
菜叶上还沾着泥水,萝卜须根上黏着湿土。
张宇初在筐前蹲下,拣起一根萝卜。
那萝卜粗短,皮色青白,尾须细密,沾的泥土是黄褐色。
“老丈,这萝卜是城东紫金山下沙地种的吧?”他问。
老汉抬头,见是两位穿着干净的客人,忙道:
“道长好眼力,正是紫金山南麓沙地所出。那地方土松,萝卜长得脆甜,不糠心。”
张宇初将萝卜递给刘基:“此物生于沙地,沙性属金,但其形圆润,内蕴水气。金生水,水又养此物。”
“寻常人食之,不过润肺通肠。但若修行之人识得其性,以特殊法门取其水精,便可作水属筑基的辅材。”
刘基接过萝卜,触感微凉。
他凝神细察,引动一丝真气探入,果然在萝卜芯中感应到一缕清凉之气,似有若无。
若非张宇初点破,他只会当作是新鲜蔬菜的生之气。
“这……也可以?”刘基看向张宇初。
张宇初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老汉,要了那根萝卜,随手揣入布袋。
“天地万物,皆有其性。只是大多稀薄驳杂,需提纯炼化,费时费力,远不如直接寻得天材地宝。”
“但如今天地灵气稀薄,天材地宝难寻,此法反而成了可行的路子。”
两人继续沿巷子往南走。
出了巷口,便是一条稍宽的街道,两旁多是民宅,间有几间铺面。
一家铁匠铺正叮当作响,炉火通红。
学徒拉着风箱,老师傅赤膊抡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张宇初在铺前驻足片刻,目光落在炉中跳跃的火焰上。
“火,并非只有烈焰。”他低声道。
“铁匠炉中之火,是凡火,暴烈但短暂。药炉文火,温和持久。
人心头一念怒火,也是火。乃至日头照射,地气蒸腾,皆蕴火性。”
“伯爷所需心火之属,可寻那些经年累月受火气熏染之物。”
“如老灶的灶心土,常年炼丹的药炉灰,古旧灯盏的灯花结垢。”
“只是提取更难,需相应法门。”
刘基默默记下。
铁匠铺的老师傅见两人在门口站了许久,停锤擦了把汗,粗声问:“两位要打铁器?”
张宇初含笑摇头:“路过看看,师傅好手艺。”
老师傅咧嘴笑了,又埋头继续捶打。
离了铁匠铺,两人折向东,穿过一片市集。
卖针头线脑的,卖竹木器具的,卖糕饼点心的,各自吆喝。
刘基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个摊子上。
那摊子简陋,一张旧席铺地。
上面摆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一些干枯的草根树皮,几个陶罐。
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蹲在席后,眼神有些木然。
张宇初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但对着光看,内里有细密的晶体纹路。
“这是何处得的?”他问。
汉子抬头,声音沙哑:“江北采石场挖出来的,听说能入药,就捡了几块。”
张宇初将石头递给刘基:“试试。”
刘基接过,入手微沉。
真气探入,这回感应清晰了些。
石头内蕴着一股温热的气息,虽微弱,但确属火性。
“此石生于地下,受地火经年烘烤,内蕴一丝火土之精。”
“若以法门提炼,可得火性灵萃,品质虽粗,胜在易得。”张宇初低语。
刘基心中了然,问那汉子:“这石头怎么卖?”
汉子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一块。”
刘基砍了砍价,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十枚铜钱递过去。
汉子接过钱,用一块破布将石头包了,递回来。
张宇初又指了指席子上几株叶片狭长的草:
“那是灯心草吧?长在何处水边的?”
“秦淮河岔口,水洼子里捞的。”汉子道,“晒干了能点灯,也能入药。”
张宇初点点头,未再多问,示意刘基离开。
两人走出市集,沿秦淮河岸缓行。
河面上画舫缓缓驶过,船头歌女拨弄琵琶,吴语小调随风飘来。
“方才那灯心草,长年浸于水中,又中空通透,有引水通气之效,可作水属辅材。”
张宇初边走边说。
“只是这类寻常之物,所蕴灵气稀薄,百斤未必能提炼出一钱可用之精。且提炼法门繁琐,耗费心神。”
刘基将布包好的石头揣入怀中:“有路总比无路好。只是道长方才所言提炼法门……”
张宇初停下脚步,看向河面:“法门,龙虎山典籍中确有记载。”
“但贫道此番入世,所携多为道经典籍,具体炼丹提萃之术,记录简略,而且多需配合龙虎山特有符箓,法器辅助。”
他转过头,看着刘基:“伯爷若有心,贫道可回观后,将相关要义抄录一份。”
“只是能否依样施行,便看伯爷的悟性与机缘了。”
刘基拱手:“如此,已是感激不尽。”
两人继续沿河走了一段。
前方河湾处,有座小码头,泊着几条渔船。
渔夫正收拾网具,船舱里有鱼在扑腾。
一个老渔夫从船上提下一只木桶。
桶里是半桶螺蛳,他将螺蛳倒在岸边石板上,准备敲碎取肉。
张宇初目光扫过那些螺蛳,忽道:“伯爷稍等。”
他走到老渔夫身旁,蹲下看了看,问道:“老丈,这些螺蛳是今日捞的?”
老渔夫抬头,见是个道士,便道:“是啊,河里捞的,肥着呢。”
张宇初从石板堆里拣出一枚螺蛳。
那螺蛳壳色青黑,纹路细密,个头比旁的稍大。
他递给刘基:“水族生灵,长年居水,壳肉皆蕴水泽之气。”
“尤以老螺为甚。此螺龄当在五年以上,壳内水气已凝,若配合法门,可作水属引子。”
刘基接过螺蛳,触手冰凉。
真气微探,果然感应到壳内有一丝绵柔湿润的气息,比那萝卜中的气要精纯不少。
“老丈,这螺蛳可能卖与我?”刘基问。
老渔夫摆摆手:“值什么钱,道长要,拿去便是。”
张宇初却从袖中摸出五文钱,放在老渔夫手边:“结个善缘。”
老渔夫推辞不过,收下钱,咧嘴笑道:“道长心善。”
离了码头,日头已偏西。
张宇初道:“今日便到此吧。贫道回观后,将提炼法门抄录出来,明日遣道童送至府上。”
刘基谢过。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刘基独自往乌衣巷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想今日所见。
萝卜,石头,灯心草,老螺……这些寻常之物,都蕴着一丝灵气。
若真能提炼出来,积少成多,水火灵丹便有了指望。
只是提炼法门,所需的工具,日后大量收集材料的本钱,都是问题。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火石,又掂了掂布袋里的老螺。
至少,这是个开始。
回到刘府时,天已擦黑。
章氏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相公怎去了这许久?也不带个人。”
刘基笑笑:“让小六子他们提前回来了,我自己与张道长走走,忘了时辰。”
晚饭后,刘基回到书房。
他将今日所得之物取出,摆在书案上。
萝卜,火石,老螺,还有路上顺便买的几根灯心草。
他尝试以真气分别探入,仔细感应其中气息差异。
萝卜水气最淡,但清新。
火石气息温热躁烈。
老螺水气最纯,但量微。
灯心草则兼具水木之性。
若要将这些气息提炼出来,需以真气为引,配合特定手法,将其从实物中凝萃。
这过程好比从沙中淘金,不仅耗时,对真气操控要求也极高。
以他目前修为,恐怕提炼一小份,便需数日之功。
“难怪张道长说此法费力。”刘基暗忖。
但费力,总比无路可走强。
他收好东西,开始晚课修炼。
如今筑基已成,真气运转速度与容量都大增。
他按照《灵宝赤书真文》的筑基篇,继续巩固修为,同时尝试调动心火,肾水二气。
心火之气微弱,宛如风中残烛。
肾水之气枯竭,好似干涸浅潭。
这两处若不补益,修为难以寸进,寿元也难延。
修炼至子时,刘基收功。
他取出张宇初赠的那卷《灵宝赤书真文》,翻到附录部分,又细读关于小屏风术的记载。
此术他已初步布成,但范围仅限书房一角。
若想覆盖整个书房,甚至扩展到庭院,需更多材料,更精纯的真气。
“一步步来吧。”刘基合上卷轴,吹熄油灯。
次日一早,玄真观的道童果然送来一份抄录的册子。
册子不厚,仅十余页,以工整小楷写就。
详述了几种常见属性灵萃的辨识与基础提炼法门。
其中就有水火二属。
水属提炼,以【凝露法】为主。
取水气充沛之物,置于阴凉通风处,以真气引导,使其自然散发水精。
再以特制玉器承接凝结。
火属提炼,则为【焙取法】。
将火性材料置于陶罐,以文火慢焙,真气护持,逼出火精,收入阳属性容器。
法门后附有简易符箓画法,用以辅助聚气封存。
刘基仔细读了两遍,将要点记下。
册子末尾,张宇初另附一页短笺。
“法门粗浅,聊胜于无。提炼耗时耗力,伯爷量力而行。”
“另,此类材料,市井之间或有人零星售卖,然价昂质杂。”
“若欲大量采买,可寻专事药材,矿石之商行,然则易引人注目。慎之。”
刘基放下短笺,沉吟片刻。
张宇初说得在理。
零星购买,不起眼,但难以满足需求。
大批采买,易惹猜疑。
况且,提炼所需工具,玉瓶,陶罐,特制炉具等,也都需置办。
这都需要钱财。
他昨日让章氏典当玉蝉,换回的钱财,贴补家用后,所剩恐怕也不够支撑长期采买提炼。
“需寻个长久的进项。”刘基自语。
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
院中那株老树枝叶繁茂,树下石桌上,摆着章氏晨起供奉的清水,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刘基心中一动。
香火。
佛寺道观,日日香烟缭绕,信众供奉香烛纸钱,是一大进项。
但那是寺庙的营生,他一个诚意伯,总不能去开香铺。
不过……
他想起昨日在市集上,看到那些卖香烛,纸马,神像的摊子。
金陵城内,寺庙道观众多,每逢初一十五,佛诞道场,香火旺盛。
寻常百姓家,也常需香烛祭祖,敬神。
这生意虽不起眼,但需求稳定。
且制香所需材料,多是草木,香料,与提炼灵萃所需的水火材料,或有重叠。
譬如制香常用柏木,松木,檀木,这些木料经火焙烤,可析出木火之精。
而制香过程中,蒸煮,调和等环节,需用水,若取用特定水源,或可兼得水气。
更重要的是,经营香烛铺子,采买各类草木材料,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
刘基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唤来小六子:“去打听打听,金陵城内,制香,售香的铺子,大多集中在哪些街市?”
“本钱,利钱大概几何?”
小六子应声去了。
刘基又踱步到前院,见章氏正在廊下晾晒衣物。
“夫人,”他走过去,“昨日那玉蝉,典了多少?”
章氏回头,擦擦手,低声道:“走了两家质库,一家出二十吊钱,一家出二十三吊钱。”
“我去了城南那家,二十三吊钱成交,其中三吊钱折了粮食。”
她顿了顿:“家中米缸尚满,菜钱也够月余。剩下二十吊钱,相公打算如何用?”
刘基道:“我想盘一间小铺面,做香烛生意。”
章氏一怔:“香烛?相公怎的突然想做这个?”
刘基缓缓道:“一来,家中需个长久进项。”
“二来,我近日研读道经,对制香有些兴趣。三来,此类营生清净,不惹眼。”
章氏沉默片刻,道:“妾身不懂这些,相公既觉得好,便去做。”
“只是……咱们家从未经过商,怕是不易。”
刘基点头:“我知道。先让小六子打听清楚,再作计较。”
午后,小六子回来了。
“老爷,打听过了。”
“金陵城内,香烛铺子多集中在三处。”
“一是夫子庙周边,香客多,铺子也最多,但租金贵,竞争激烈。”
“二是各大寺庙道观门口,多是庙产或与庙里有关的铺子,外人难插足。”
“三是各坊市杂货铺兼卖,本小利薄。”
“若盘一间小铺,地段稍偏些的,一年租金约在二三十吊钱。”
“制香的本钱,看规模,若只做线香,盘香,置办工具,进原料,初时十吊钱应能周转。”
刘基心中估算。
二十吊银子,付一年租金,勉强够。
但后续采买材料,雇人,日常开销,便捉襟见肘。
且香铺生意,初时未必能盈利,需熬些时日。
“知道了。”刘基道,“这两日,你再去细细看看,有无要转租的小铺,位置不必太好,但求清净,后院最好能有井,有空房。”
小六子领命去了。
刘基回到书房,将张宇初所赠册子又翻开。
水火提炼法门旁,记载了几种简易符箓。
其中一道聚水符,需以朱砂混合无根水画在桃木上,置于容器底部,可助凝结水精。
一道引火符,画于陶罐内壁,能以微弱真气引动火性,节省焙烧柴薪。
刘基取来纸笔,尝试临摹符箓图案。
符纹曲折,笔顺有定,需一气呵成,中间不能断。
他练了十余遍,才勉强画成一道聚水符。
但以真气激发时,符纸只微微泛起水光,旋即黯淡。
“真气操控,尚欠火候。”刘基摇头。
他也不急,将画废的符纸收起,继续练习。
傍晚时分,刘琏从国子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今日监中有人议论,说胡惟庸胡大人,拟奏请皇上,清查京畿一带寺观田产,追缴历年欠税。”
刘基手中笔一顿:“哦?理由是什么?”
“说是天下初定,国库空虚,而寺观占田众多,僧道不事生产,坐享其成,当加整顿。”
刘琏道,“几位淮西出身的同窗,言语间颇为赞同。”
刘基放下笔,走到窗边。
胡惟庸这一手,明面上是针对寺观,实则暗藏机锋。
金陵城内,不少寺庙道观,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
甚至有些就是士绅捐建,寄放田产之地。
清查寺观田产,势必触动江南士绅利益。
而浙东文臣,多与江南士绅有千丝万缕联系。
这是又一招敲山震虎。
“玄真观也在清查之列吧?”刘基问。
刘琏点头:“听说名单上有它,虽是小观,但毕竟在京城。”
刘基沉吟道:“我知道了。你且安心读书,这些事,为父自有计较。”
刘琏欲言又止,最终行礼退下。
刘基在书房中踱步。
胡惟庸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寺观清查,只是开始。
后续恐怕还有更多手段,逐步压缩浙东士人的生存空间。
他需加快步伐。
香铺要尽快开起来,不仅是赚钱,也是个掩护。
提炼灵萃之事,也得抓紧。
他正思量间,忽然眉心微微一跳。
灵台深处,那座石碑随之震动。
暗红的纹路在碑底流转,逐渐勾勒出新的字迹。
【业劫将至:君心似铁,咫尺天威】
【劫兆】:帝星旁天杀孤煞之气转盛,隐有南移之势,直指秦淮。
【时限】:三日之内。
【凶险】:九死一生,触怒天颜。
【生机一线】:以退为进,示弱守拙,或可化险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