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酬功在即,祸福相倚
刘伯温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呼吸。
一吸,暖流从丹田升起;一呼,暖流沿着经络游走。
书页上的字开始发光。
他看见了每一个字的气,看见了它们如何排列组合,如何构成一个完整的场。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道德经》。
这是他早年游历时,从一位龙虎山老道(玉蟾子)手中得来的古本。
当时只当是版本特别,如今看来,那老道绝非寻常人。
这书里藏着东西。
藏着引导那股暖流,也就是真气的方法。
藏着如何感知天地间精微之气的法门。
甚至……藏着如何用这种感知,去窥探天机,去影响现实的秘密。
刘基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些记忆里,后世人对他的评价:“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那些传说,那些神话,难道……难道不只是传说?
难道他一直以来对那些玄妙事物的感应,那种偶尔能看见未来的模糊预感,都是真的?
都是这种能力的雏形?
当心中修道之念清晰涌现的刹那,灵台深处那座石碑微微一震。
刘基眉头蹙起,随后重新坐下,凝神静气,按照书中的韵律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开始主动引导。
真气在体内循环,一圈,两圈,三圈……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展,像水波一样荡开,漫出书房,漫过院子,漫到街上去。
他看见了巷口卖瓜的老汉。
看见了邻家院墙里结了果的树木。
看见了更远处,皇宫方向升腾起的庞大之气。
那气是金色的,威严,炽烈,但边缘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是皇权的气象,是朱元璋的气象。辉煌,但也危险。
刘基心中了然,方才那超越常人的感知,正是修道之能的初步体现。
果然。
石碑之上,字迹似水浮现,化为明晰的修行路径:
【途】:修道
【根本法】:《引气篇》
【当前境界】:引气入体(10/100)
【效用】:
养身:真气自发滋养脏腑经络,祛除沉疴暗伤,延缓肉身衰朽。
明神:神识初凝,思绪较往日清明数倍,记忆回溯与推演计算之能初显。
感气:可初步感知自身气血运行,他人强弱气息,地域风水,器物灵光等天地间流转的气。
刘基收回意识,睁开眼睛。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经此一试,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那些记忆是真的。他真的在某种意义上去过六百多年后,真的觉醒了……宿慧。
第二,这块石碑,是他活下去,并且改命的真正依仗。
而灵台深处,那座石碑在传递完信息后,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修道】二字的光芒,略略压过了【积业】。
但就在此时,石碑底部那行小字旁,浮现出几缕暗红纹路,如同血丝蔓延,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倒计时。
【距乙卯药石之劫:四年九个月】
一股紧迫感,随之攥紧了刘基的心脏。
夜幕降临时,刘基把儿子叫到书房。
“从今天起,我要闭关。”他说,“每日只在书房静坐,饭食送到门口即可。除非圣旨到,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
刘琏愣了:“父亲,您的身体……”
“还有,”刘基打断他,“暗中查一查,今日来的检校中,那个面色蜡黄的头目,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人。”
刘琏悚然一惊:“父亲,您这是要……”
“他不是来问话的。”刘基望向窗外夜色,“他是来敲丧钟的。杨宪的丧钟敲完了,下一口,就该轮到我了。”
刘琏张嘴欲言,最后还是低下头:“是。”
门关上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刘基没有看书,而是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他在整理。
整理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整理这突如其来的能力,整理眼前的局面。
杨宪死了,这是既定事实。
朱元璋已经开始猜忌他,这也是事实。
如果那些记忆可信的话,他还有五年的阳寿。
五年后,胡惟庸会带着御医来,他会喝下那碗药,然后腹中生石,痛苦而死。
但那是原来的历史。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这些记忆,有了这身引气入体的修为,有了灵台中那块石碑。
虽然体内真气还很微弱,但至少是一个变数。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未来的河流,会不会因此改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得那么窝囊,不想像记忆里那个刘伯温一样,明知是毒药还要喝下,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他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明白,活得有价值。
真气的循环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开始思考更深远的问题:朱元璋为什么要杀功臣?仅仅是因为猜忌吗?
不,更深层的原因,是制度。
是那个把一切权力都集中到皇帝一人手中的制度。
在那些记忆里,他看到了后世对这个制度的批判。
看到了它如何导致明朝中后期的僵化,如何让整个国家在封闭中衰落。
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但那些都太远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而要活下去,他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继续修炼。这本《道德经》只是入门,他要找到更多相关的典籍,摸索出完整的修行法门。
第二,重新评估所有人。朱元璋,李善长,胡惟庸,徐达……包括宫里的太监,军中的将领,朝中的文官。他要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每一个人。
第三,布局。不只是朝堂上的布局,是更隐秘的长远布局。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三步,要看十步,二十步。
只是,这三件事都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思忖间,刘基不禁想起石碑说的【积业】。
何为业?
经世济民是业,匡扶正道是业。
或许……改变这历史的走向,才是最大的业。
他睁开眼睛,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浓。
金陵城沉睡着,但在那些深宅大院里,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睁着眼,在黑暗中盘算着明天?
刘基又想起杨宪。那个眼睛里烧着火的学生,到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错了吗?也许没错,只是太早了。在错误的时机做正确的事,本身就是一种错。
“慎之,慎之。”
他还是只能说这两个字。但这一次,不是说给别人,是说给自己。
要谨慎,要隐忍,要等待。
等待时机,积蓄力量。
他重新闭上眼睛,真气在体内缓缓流动。
这一次,他尝试着引导真气去冲刷那些淤塞的经络。
这是从那本《道德经》里领悟到的方法。
起初很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他忍着,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渐渐消退,化为通泰的舒畅。
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更敏锐了,能听见更远的动静,能分辨更细微的气味。
而且,当他凝神时,能看见自己体内的景象。
那些经络像发光的河流,真气在其中流淌。
丹田处有一团温润的白光,随着呼吸明灭。
这就是内视。
传说中修道之人才能达到的境界。
而灵台深处,那座沉寂的石碑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碑底的【逆此死局,唯夺天机一线】,一线二字,隐隐有微光流转。
刘基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鸡叫头遍时,刘基结束了打坐。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六十岁的老迈身体,此刻却感觉轻盈了许多。
走到铜镜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便在这时,灵台石碑忽然一震。
那【积业】二字,随之亮起。一段新的讯息流淌入心:
【业力初积:识破检校构陷,化解首次杀机】
【业果】:真气运转速度提升一成,感气范围扩大至五丈】
【境界】:引气入体(20/100)
【下一业劫】:酬功在即,祸福相倚。五七日内,朝堂将议定功臣次第,以付封赏。然杨宪方诛,同党之疑未消,持功怨望之劾必起。此劫不在廷辩,而在君心一念之间。
酬功?
封赏?
刘基略一思索,便记起来了。
洪武三年,确是厘定爵位的关键之年。
自今岁北伐大捷,徐达于沈儿峪尽歼王保保精锐。
李文忠千里奔袭克应昌,俘元嗣君嫡子买的里八剌以下众数万,元昭宗仅以身免。
此战过后,北元王庭远遁漠北,不敢再窥漠南,中原底定。
于是,朱元璋便开始着手梳理功臣序列,要仿汉高故事,以酬从龙之功,以安天下之心。
此事已议了数月,近日该有定论了。
“同党之疑……持功怨望……”
刘基低声重复着石碑的警示。
杨宪之死,是皇帝砍向浙东朋党的第一刀。
他刘伯温,作为公认的浙东文臣之首,杨宪之师,岂能不被波及?
而持功怨望更是诛心之论。
开国功臣,谁无大功?
功高便可生望,有望便易引猜忌。
劫在君心一念之间。
这句话,让刘基心头凛然。
朱元璋的心思,比任何朝堂攻讦都更难测,也更致命。
思忖间。
他推开书房的门,天光微熹,庭院里弥漫晨雾。
感气范围扩大至五丈,如今无需刻意凝神,周遭的气息便隐约浮现在感知边缘。
东厢屋檐上那道绵长的呼吸仍在,后巷的气息换了一拨,更显精悍。
监视,并未因李公公的离去而放松。
“老爷,您起了?”
仆人小六子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出门,连忙上前。
小六子跟了他十年,是从青田老家带出来的。
当年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已是手脚麻利的青年。
“嗯。夫人起身了么?还有二公子呢?”
刘基问。
他续弦的章氏,比他小三岁,性情温婉,主持中馈。
原配富氏早逝后,章氏入门,生下琏,璟二子。
多年来家中事务,尤其在自己多病的这几年,多赖她一手操持。
“夫人寅正三刻就起了,正在厨下看着熬粥。”
小六子答道,“二公子昨夜温书至子时,此刻还未起身。”
刘基微微点头。
次子刘璟,今年刚满二十,性子刚直好读,不似其兄刘琏那般练事。
长子刘琏已二十有二,如今在国子监肄业,平日多在监中住宿课读。
这几日因他病重,特意告假归家侍奉。
思忖间。
刘伯温转过回廊,来到后厨所在的偏院。
炊烟在薄雾里袅袅地散,粥米香气混着柴火味飘过来。
章氏正立在灶边,用长勺搅动锅里的粥。
她穿着素青的褶裙,外罩半旧比甲,微白头发梳得整齐,只用一根银簪固定。
听见脚步声,章氏回过头,见是刘基,眼中露出关切:“相公怎么不多歇会儿?这才卯初。”
“躺久了骨头酸,起来走走。”
刘基在灶旁的小凳上坐下,“今日熬的什么粥?”
“薏米红豆,加了点陈皮。大夫说你脾胃虚,得温养着。”
章氏盛了一小碗,递到他手中,“小心烫。”
刘基接过,慢慢吹着气。
粥熬得稠糯,陈皮香气恰好化去了薏米的涩。
他喝了两口,温热顺着食道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琏儿昨夜回去了?”他问。
“回去了,说是监里今早有课。”
章氏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拣着苋菜,“相公,我听说……宫里来了人?”
刘基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嗯,李公公来传话。”
章氏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街面上有些传言,说杨宪那案子……牵扯的人多。”
“谣言罢了。”刘基淡淡道,“杨宪是杨宪,我是我。皇上圣明,不会听信谗言。”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宽慰之词。
洪武皇帝的心思,谁敢说十拿九稳?
正说话间,刘璟从厢房出来了。
他穿着青衿,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宿倦。
“父亲,母亲。”他行礼道。
“坐下用粥吧。”章氏起身给他盛了一碗。
刘璟在父亲身旁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亲,这几日城里……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
“关于封爵之事。”
刘璟压低声音,“说是徐大将军,常将军他们北伐大捷,皇上要仿汉高祖,大封功臣。名单都拟了好几稿了,中书省,御史台吵得不可开交。”
刘基慢慢喝着粥,并不意外。
“都吵些什么?”
“主要是爵位高低,食邑多寡。”
刘璟道,“淮西那些人,自然想多占些好处。浙东的几位大人……气势就弱了些。”
弱是自然。
杨宪一死,浙东文臣人人自危,谁还敢在这种时候争功?
“还有,”刘琏顿了顿,“有人说……父亲您虽未直接领兵,但鄱阳湖献策,制定律法,勘定历算,功在社稷,当列公爵。”
刘基放下碗,目光微凝:“这话是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