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言心语:第2章 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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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寄人篱下

被救的工友叫张大全,他也去向厂里反映当时的情况。当时确实是事发突然,一辆行车突然启动,上面还吊着才从国外进口来的设备,是孙工反应迅速第一时就去切断了电源,但吊索在惯性的推动下,吊着几吨重的设备还在向前滑动,大家就在惊惶失措时,自己本能地向前想扶住机器,是孙工勇敢地冲上去挡在了他的身前,机器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把他俩都撞飞了出去。要不是孙工挡在他的前面,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而他也受了伤,但只是伤到了腿。

其实他也是有见义勇为的行为的,但在孙建国面前他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拒绝领导的安排,说这些荣誉都应该属于孙建国,评上烈士一点都不为过。

后经厂里多方调查了解,组织材料,按烈士的标准上报了政府,并得到了认可,并在省内和市里进行了广泛的宣传和学习,家属得到了相应的抚恤和优待,沈梅也转正成了正式工。

典型的孤儿寡母式家庭背景的沈梅,在两年后经人介绍,再嫁给同厂的工友陈克刚。陈克刚也是丧偶,有一个女儿叫陈华丽,与孙晓勇同岁。

就这样,沈梅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陈克刚的家,两个残缺的家庭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家。结婚后,工厂住建科就收回了沈梅住的房子,把它分配给了其他人。

日子也渐渐地过的有些好转,孩子们有了继父或者继母,家里有了顶梁柱,也有了女人吆喝的声音,这样就有了家的样子。七岁的孙晓勇和陈华丽也开始上学了,五岁的孙晓曼也非常讨人喜欢。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正看着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不幸的噩耗传来。

那天下午,沈梅在下班的途中,遇到了车祸。一辆运输卡车先是挂到路边突出的岩石,导致岩石掉落,正好砸到沈梅的身上,最终没有抢救过来。当天下午这条出入城区的主干道就被堵的水泄不通,还上了当天的晚间新闻。

即将来临的幸福又一次擦身而过,孙晓勇和孙晓曼完全失去了双亲,这次成了孤儿。陈克刚对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好,现在要管三个孩子更是应接不暇,心理上对无血缘关系的一双儿女也有了烦厌之心,便在生活中慢慢地对他们冷落了,失去了对他们的关心和耐心。

一天晚上,陈克刚的女儿陈华丽对他说:“爸爸,学校要我们买校服,一套50元,下周一交。”

陈克刚脑门一紧:“又要交钱,学校怎么天天要钱呢,上周不是才交了20块什么钱吗。”

“这次是校服,学校统一买的,每个人都要买。”

“你和晓勇两个人又是100块,我这一个月的工资都要没了,哎,带着几个拖油瓶,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拖油瓶意思就是拖累,累赘,说的自然是孙晓勇和孙晓曼兄妹俩,也许这只是陈克刚发个牢骚的无奈之举,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个词的意思,对于已懂事的孩子来说,自然也是知道的。孙晓勇听到后心里很难过,偷偷地拉着妹妹出去了。

他们想念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有他们的日子多美好呀。孙晓勇牵着妹妹的手,在厂区内走着,昏暗的路灯无声地陪伴着他们一起在走,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小雨,淋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细细地在他们的头发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竟然走到了原来的家。现在这个家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屋里的灯光亮着,虽然不那么明亮,但看起来很温馨,里面还传出婴儿的哭声。他们想起了以前爸爸妈妈在的时候,爸爸每次下班回来都会抱抱他们,或者亲亲他们的;妈妈则是在一旁说:赶快去洗手,一会吃饭了。兄妹俩站在窗前,室内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照到了围墙上。

这时,楼上有人在喊,“谁在下面,站在人家窗前干什么。”

“哥哥快跑,有人来了。”孙晓曼惊叫着拉着哥哥就要跑,这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比较年轻,可能是才结婚不久的职工。他当然认识这对兄妹,在他才搬到这里的时候就见过他们,也知道他们的不幸。他很诧异,忙让他们先进来躲雨,拿来毛巾把他们的头了擦干。他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回家,有没有吃晚饭。他看到了孙晓勇的倔强和眼中的泪水,他明白孩子们的委屈和不甘,知道他们渴望什么,但他也是才成家,才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同情他们,但是无能为力的,他不能贸然地去管到别人家的家事,这样是引来别人的非议。

他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桔子,吃完后便打着伞送他们回了家。

第二天,孙晓曼发烧了。

早上,陈克刚一大早就去上班了,孙晓勇和陈华丽也去上学了。直到中午陈克刚下班回到家才发现,孙晓曼还在家里没有去幼儿园,脸蛋红红的,无精打采的没有精神,手摸在她的额头,“好烫”。于是他飞快地把她抱起赶往厂医务室。

还好厂医务室还有人在,见到孙晓曼这个样子,立即让陈克刚把孩子放到病床上。这个季节感冒的人很多,尤其是孩子,一旦感冒就会伴随着发烧。医生先是给孙晓曼进行物理降温,用酒精擦拭她的四肢和背部,然后安慰着她,“妹妹你真坚强呀,回去让爸爸给你买罐头吃哟”,说完一针就打到了她的屁股上,孙晓曼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个女医生打针的技术很好,动作轻巧又快捷,她拔出针头对陈克刚说:“陈老师,妹妹哭出来也好,用点力气可以让她发发汗。回去给她熬点稀饭,菜要清淡点,不要让她去幼儿园了,避免交叉感染,而且也不要让她剧烈运动。”

都是一个厂的,也都是相互认识,陈刚说:“谢谢徐医生啊,要不要给她吊个水呢,好的快些。”

”不用,打几天小针就行,我一会再开几天的退烧药,吃了基本就好了。把钱省下来给娃娃买点好吃的吧。”

孙晓勇和陈华丽放学回来,没有看到陈刚,便自己动手做饭。陈华丽淘米做饭,孙晓勇则理菜洗菜,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看到陈克刚抱着孙晓曼回来了。

“陈叔叔,晓曼她是怎么了?”孙晓勇急切地问。

“没啥子的,就是发烧了,刚从医务室看了,打了一针。”陈克刚说。

孙晓曼见到哥哥难过的样子,就说:“哥哥,我很勇敢的,刚才医生都还夸我很坚强呢,陈叔叔都听到的。”

陈克刚把孙晓曼放到卧室,让她睡一会。他来到厨房掏出10块钱对女儿说:“华丽,你去小商店买瓶罐头去,要水果罐头,小瓶的那种。”

陈华丽知道买罐头是给孙晓曼吃的,因为她以前生病的时候,爸爸也会买罐头给她吃的。

“爸爸,买了罐头那校服的钱就不够了呢。”

陈克刚一听到她们天天地要钱,脑子就烦,今天又是花了10几块,心里也是不爽。

“买什么校服,你们的校服都不买了,家里没有钱买那玩意。一个两个的都是个拖油瓶,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孙晓勇听到这话,就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我们不是拖油瓶,你们才是拖油瓶。”孙晓勇撕开嗓门大喊着。

陈克刚也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自从他们搬过来,还没见过他有这样的表现。他也意识到刚才说的话不妥,也怕孩子有什么偏激的行为,便俯下身子摸着他的头说,刚才自己说的话不对,不是针对你的,只是当时话赶话到那了,其实说的是华丽,让他别往心里去。

孙晓勇一把撩开陈克刚的手,眼眶已是泪水,他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是真的,但他确定他是不待见他们兄妹的,因为陈克刚总是时不时地说出拖油瓶这三个字。

陈克刚自然也是知道的,他心里很清楚,自从沈梅去世后,他也很悲痛。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连续去世两个女人,心里要承受多大的打击和痛苦啊,现在外面已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陈克妻,意思是克妻,跟他生活的女人都不长命,他都有些抑郁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克妻,命中注定没有女人。

他曾想,算了,就这样过一辈子吧,有三个孩子陪伴也够了,但一想那对兄妹跟自己又没血缘关系,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感情还没培养起来,心中就泛起疙瘩,别扭的很,加上近段时间遇到的烦心事,他也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见孙晓勇不理会自己,也懒得多解释,就说信不信由你,转身就去做饭。

孙晓勇小脸憋的通红,他不会相信的,他上前一把把灶台上理好菜扫在地上,连带着几个碗也噼里啪啦地摔了下来。

“啊”的一声,陈华丽尖叫了起来,“爸爸,我的手好疼。”

原来碗的碎片飞起扎破了陈华丽的手指,陈克刚看到女儿的手指已有血在流出,愤怒地推开孙晓勇。

“你发什么神经,滚开。”孙晓勇应声倒地。

陈克刚拔下女儿手上的碎屑,找张纸擦了擦血迹,拉着她去医务室,却不知他刚才的一推,孙晓勇在倒地时手掌正好压在一片碎片上,血很快就流了出来。他此时已感觉不到疼痛,就看着血在流,然后起身又把电饭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进里屋把孙晓曼叫醒,告诉她,“妹妹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了,我们走。”

孙晓曼迷迷糊糊地跟着哥哥走了。

当陈克刚带女儿从医务室回来,看到满屋的狼藉,愤怒到了极点,痛骂这个白眼狼。当他看到地上的血迹时,他慌了,这是谁的血?他回想起,他当时好像是推了孙晓勇一把,于是他倒地了,难道是他受伤了,可当时并没有听到他受伤的叫声呀,他不放心,他找遍几个房间不见他们兄妹的身影,难道是离家出走了吗?这一想心中便大惊失色,这怎么得了,他们可是烈士的子女呀,这以后还怎么能在厂里活啊。

这件事,很快在厂子里传开。有的说是孩子不懂事,有人养着你们还不知好歹,不知感恩。有的说是陈克刚对孩子们不好,不待见他们,经常听到他骂他们,还说他们是拖油瓶。反正各种说法都有,而且是有鼻子有眼的那种,婆娘们不怕事多,就怕事情不够精彩,男人则训斥自己的婆娘不要乱说,然后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则说: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后来,陈克刚挨了厂内处分,孩子们仍在学校里就读。因为此事一出,积压已久的矛盾都暴露了出来,他们已不可能在一起生活。孩子们的父亲是因救工友牺牲,他们是烈士的后代,厂方领导便安排孩子们暂时住在厂招待所,安排人专门照顾,照顾他们的是王苹,张大全的老婆,是她主动要求的。

孙晓勇和孙晓曼又一次失去了家庭的温暖。

街道联系到了远在上海的孙建国的父母,父母在儿子孙建国支援三线建设后只请过两次探亲假,户口早已迁出上海,孙子孙晓勇,孙晓曼都没有回来过,也仅见过相片,爷孙之间并没有什么情感。

孙建国有兄弟三人,他排在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在偌大的上海,生活住房的紧张是横在每个家庭的现实困境,他们也没有能力再接收两个孩子了,让街道领导去找一下孩子的母亲家。

街道对沈梅的情况了解不多,她自从离开贵州老家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现在也没有和家里有书信往来,街道的工作人员还是通过工厂的档案资料,联系到了沈梅在贵州的家人。由于她的老家生活在偏远的山村,那个年代的山村,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出行极大的不方便。

她老家的人对她也是生疏了很多,知道她的不幸后也只是表示难过,但没有接收两个孩子的意思。因为她的家乡生活确实很苦。如果孩子从城市回到山村,在生活上的不习惯不说,还有可能面临失学的风险。从现实角度考虑,孩子还不如留在城市,生存条件肯定会比山村强上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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