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风
(一)
一样的容颜,一样的剪影,师父,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在世间陪伴玉裳,若是可以,师父你为何不将父王母妃还给玉裳,让他们在纤云花境中陪伴玉裳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一个挥剑斩杀了自己父王母妃的男人,最终却成为了自己现在疯狂强烈的想要将他永世占为己有的一件私有财产,众生都是有分别心的,亲情,爱情,友情,其实本就是分别心能有几斤几两的分别,爱情不过是将友情化为亲情的一道机缘,若是缘分不够,爱自然就会渐渐消失,自幼被仇人养大的感觉现在看来爱恨分别只在众生所受教化,若是众生以为是对,恨就是错的,若是众生以为是错,那恨就是对的,师父身为三清弟子,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在众生眼中,师父他怎样都不该是错的。
天尊他老人家想要师父他去除的分别心到头来也只有玉裳一人而已,玉裳知道师父他不会再回来上善山上了,因为从禹余天上带走一个心中已经没有了任何七情六欲的男人,未必能比覆水难收容易一些,但是他不回来,她现在又为了什么还在这尘世上一天一天的活着,这世上任何一个生灵出生尘世,然后在尘世间一天一天的活着,总该有个很充分的理由才对,为了亲人,为了恋人,为了孩子,为了仇恨,为了一世莲华,君临天下,为了超脱轮回,成仙成圣,可是玉裳现在在为什么活着,为了一个杀了自己父王母妃的男人,为了那一段恢复的终究是有些太迟的记忆,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失忆,自己当然是不会那样轻易开口叫他师父的,但是一旦开始将他当成是自己身边一件私有财产,就是覆水难收,这个男人他已经夺走了她在这世上一切的活着的原因和理由,现在,他却成为了自己在这世上活着的一切理由,但是偏偏,他却是一个六根清净的三清弟子,当他全心全意的在三清殿上对元始天尊,太上道祖和他师父灵宝天尊焚香叩拜时,也一样是心无旁骛,覆水难收……
师父临走之前的眼神玉裳是忘不了的,因为当日,在他像海洋一般清澈深湛的眼眸之中,已经再没有了从前看着她时那充满眷恋和宠溺的炽烈眼神,在那一刻,他的深湛眼睛里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他的清澈眸光里,已经再也没有了从前在上善山上时的一点点前尘旧念,凡尘痕迹……
……
……
(二)
玉尘身内的断痕茶毒虽然在天雷化形时已经被雷劫化消,但是到底还是稍稍损伤到了身内奇经八脉,一身充沛真元也在雷击之下流散出去不少,玉裳在上善山下施法召唤出来几个山神土地,向他们寻问医治雷劫所受损伤之法,得知相距上善山二百里之外的莲花江边向西五十里外有座莲花山,山上有座梵音殿,那梵音殿主叫作孤风,相传是兜率天上的弥勒佛主座下弟子,长年在莲花山上采药炼丹,梵音殿中的定元丹正是医治此症良药,只是价钱不低,要十颗摩尼珠才行。
但是这样的价钱对玉裳却着实不算什么,自己当初被送去禹余天上当质子时随身带着的一个珠宝匣中光摩尼珠就不下百颗,不管是公主郡主,随身携带的金银珠宝和簪环玉饰总是少不了的,只是这些簪环玉饰和金银珠宝却从来只是加在公主郡主名分上的和亲和质子枷锁,一生一世不得挣脱。
所以几日之后,一个轻盈如水的仙姝身影就孑然出现在一座烟云缭绕的飘渺仙山上,和上善山一样,这座仙山上也是处处梵刹古寺梵音袅袅,道观书院却半点踪影不见,梵音殿前并没任何侍卫,只有殿前莲池中一池出水莲花亭亭玉立。
梵音殿主看似早就知道玉裳来意,不等玉裳将十颗摩尼珠自荷包中取出就将手中一枚定元丹平白奉上,玉裳这才察觉到眼前这个一身仙风道骨的清俊殿主却是早已被废黜全身功体,只余身内一颗金丹续命驻颜。
“你,并非凡人修仙,怎会落到如此地步?”玉裳疑惑。
“怎么,你能看出孤风真身?”他问。
“你是紧那罗身,虽然非神非人,却也不是修罗鬼怪,该算是仙灵一族才是,但是紧那罗族本为八部众之一,是佛前护法,为什么,你一身功体,反而却像是被佛门一脉功法废掉?”她问。
“不错,紧那罗族本体为身长双翼的独角灵兽,凡人画像中的紧那罗真身,多为一只身长翅膀,头上长角的飞天白马,其实只是和白马长的像些而已,紧那罗族确是八部众之一,但是八部众多是各自为王,并非所有王族都愿意俯首归降,去当这个佛前护法,”孤风言道,“仙子以为,三界中谁家江山不是刀光血影拼杀出来的?”
“所以,你的族众后来因为反叛忉利天庭被灭,是不是?”
“哼,忉利天庭自己愿意去当佛前护法,就要押着八部众其他七族众生一起去当,紧那罗族本有十几个王族支脉,孤风所在王族是紧那罗一族中的碧矅一族,自来和其他王族不睦,父皇母后只是和帝释大人打了一架,全族就被送去轮回,孤风本是碧矅一族太子,当初因为年纪幼小,被弥勒佛主向帝释大人讨来收在座下,侥幸活命,弥勒佛主生性良善,却不能随意插手忉利天庭政务,所以无法助孤风复生族人,要想复生族人,必须要在魂魄入轮回之前,不然前世血脉已经斩断,就算恢复前世记忆,那些活在世间的族人,也已经再不是孤风的族人,佛主口中所言的生是死死是生的道理,孤风未必不懂,只是还是一心想要报仇,孤风当时并未将帝释大人当作仇人,因为孤风心中最恨之人,其实是当时借出上古神器助忉利天庭覆灭碧矅一族之人,”他说。
“若本宫猜的不错,你的族人,该是信奉湿华大神的才对,但是昔日湿华大神曾经和忉利天庭为敌,帝释大人此举,也只是想要趁机剪除湿华大神一些党羽,”玉裳言道。
“仙子一身青衫素裳,该是三清一脉弟子才是,这本宫二字,本该早已忘却,”他说。
“无妨,玉裳算是俗家弟子,”
“如此,仙子自己保重,孤风还要看守丹炉,就不远送了,”他说。
……
……
(三)
上善山上一年四季层峦叠翠,繁花四散,流泉飞瀑,松竹和风,说是人间仙境也不算言过,所以,当竹榻上这个被称之为玉尘的男人在午后的一缕阳光照射下第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在尘世中的第一眼,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个似一剪出水莲花般婷婷袅袅轻盈妩媚的玉裳仙子,他在竹榻上像是一个初生婴儿一般的将她出尘的剪影刻骨铭心的深深埋葬在自己一双深湛明亮的翦水清瞳里,只是因为他生来是魔,一个有七情六欲的魔,所以他的一双和清风一模一样的翦水清瞳中装载着的,是孑然降生在这尘世间的一切好奇,警惕,孤寂,和一丝不能言说的深深迷障和疑惑……
但是,他毕竟是清风身内的一缕魔气所化,他能够有幸在天雷化形时渡劫成精,只是为了在世间代替清风来成为玉裳身边另一件私有财产,他的生死只在天庭上那些神佛仙圣一念之间,所以从他在玉榻上睁开眼睛那一刻起,玉裳就悄悄在他身上种下了一道三清符咒,这道符咒能够压制和隐藏他身上的精纯魔气,毕竟他化形时,那枝清圣无暇的碧玉青莲花已经通体乌黑发亮。
自此之后,时间在上善山上的暮鼓晨钟和云卷云舒中就像是不存在了,晨曦朝露之中,玉尘在山林间轻轻的捧起一株嫩绿的小草,将它小心的栽种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之中,因为从未涉身尘世,所以生命对他并非是山下村镇中成千上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夫百姓,而仅仅只是上善山上一切有情众生和无情众生在他眼睛中的深刻剪影,虽然一只树上鸣蝉的剪影,只有短短一秋,一只叶尖草虫的剪影,只在被水中青蛙吞吃之前的一刻……
玉裳在若水观中经日里神思恍惚的反复煎煮着一壶一壶不知味道的清茶,因为煮出来的清茶就顺手洒了,没有人喝过一盏,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清茶味道……
玉尘从来不喜欢喝茶,只喜欢喝山中的清凉泉水……
独自走上上善山上最巍峨峥嵘,壁立千仞的飞云崖上时,眼睛看见的是天上几许云卷云舒,脚下几株弱草嫩芽,生来为魔,却从未在妖魔鬼怪中长大成人,他现在的心绪让玉裳在心底里深深的越来越有些替他担心,因为他现在还未曾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而生,为何而活,凡人生性贪生怕死,可以为了心中任何七情六欲而活,寻常凡夫,大多为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而活,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为了心中爱恋而活,皇族中人,为了君临天下的九五尊位而活,商贾富户,为了荣华富贵而活,平民百姓,只为一日两餐而活,但是玉尘虽然心中也有七情六欲,世间凡夫心中欲求却从来和他无任何干系,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偎在主人身边的小兽,只为了主人心中一切欢喜悲忧而活。
他知道自己在玉裳眼中永远只是另一个男人的替身,或许,连替身都不是,只是爱屋及乌的结果化现,毕竟他额头上的黛青色胎记从来没有另一个男人眉间的一点朱砂那样赤红闪耀。
为了让上善山上的日子并不总是那样日复一日的清净尘寂,玉裳经常会用纤云花境中的千里传音秘法,将其余七个质子从兜率天上召唤来上善山上闲散玩乐几日,这七个质子的年纪都比玉裳稍大一些,因为长年在弥勒佛主座下清修,性子总比玉裳要超然温顺一些,玉裳以为,要他们常来上善山上陪伴玉尘几日,传授几段经文,玉尘身内的魔性多少能够日渐消减下去一些。
(四)
但是这七个质子至今在兜率天上还是以俗家弟子身份带发修行,他们自己都不喜欢日日在兜率天上念经,自然也不知该如何传授玉尘经文,所以这七个质子在上善山上时,只会传授玉尘一些丝竹舞乐供他消遣玩乐,丁香太子秋尘玉箫吹的好,花楹太子秋颜箜篌弹的好,梨花太子秋落锦瑟弹的好,茉莉太子秋水旋舞跳的好,鸢尾公主玉鸢琵琶弹的好,昙花公主玉颜唱歌好听,牡丹公主玉音会跳飞天舞,结果几个月不到,玉尘将兜率天上的丝竹舞乐学了个遍,为了向七个质子表达谢意,他现在经常会在若水观的后厨之中修习烹煮技艺,因为兜率天上吃的清淡,但是上善山上味道极美的菌子嫩笋松粉野果遍山都是。
看到玉尘在上善山上一日一日日渐开心起来,玉裳心中总算是稍稍轻松一些了,若非身为质子,禹余天上玉晨宫和纤云花境之间的立约一日未解,她就一日不得回去纤云花境,现在她本该将玉尘带回去纤云花境之中,让他成为花境中人,如此他在天地之间不是孑然一身无所归依的祸世魔尊,只是纤云花境中一个平淡过活的寻常花精,自然不会因为一身魔气在三界中肆意为非作歹,涂炭苍生。
只是玉裳不会想到,身为一个横空降世的天生魔尊,想要他安分守己的在上善山上像个寻常凡夫一样过活度日,不平白惹出来任何是非乱子,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七个质子从上善山上回去兜率天上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也就是刚巧是兜率天上最适宜收徒的一个黄道吉日里,兜率天上发生了一件震惊三界的大事……
其实说起来,弥勒佛主也是好心,因为眼看着自己座下这七个质子已经从稚嫩孩童长大成人,在修行上却是因为俗家弟子身份而日渐闲散懈怠,心中忧虑之下就在兜率天上最适宜收徒的黄道吉日这天劝说七个质子正式拜自己为师,修阿罗汉道,但是阿罗汉道并不适宜带发修行,也就是这几个出身花族的太子公主都要舍掉自己头上一头三尺青丝,这其实是花族大忌,因为花族本来就是无情众生,在修行时比有情众生更加容易走火入魔,而无情众生头上三尺青丝,本是用来警醒自己现在已是人身,不可肆意在世间为非作歹,胡作非为,剃掉了,心中魔性戾气就抑制不住了,所以剃掉一头三尺青丝自来被花树一族视为大忌,所以就在这个兜率天上最适宜收徒的黄道吉日里,七个花族质子被弥勒佛主的拜师之言激怒,在佛主卧榻小憩时起心行刺佛主,叛出兜率天上。
但是弥勒佛主法力无边,七个质子被当场生擒,弥勒佛主不相信自己将他们自幼养育长大,就算是不愿意被剃成光头,也不至于想要行刺自己,后来果然在七人身内发现了血蛊毒虫,虽然能够施法将七人身内蛊虫驱出,但是因为蛊毒已经侵入他们奇经八脉,只能打回原形送去酆都地狱的忘川河中,他们的真身会在忘川河中被浸上几百年才会渐渐消溶化灭,好在他们都有完整的三魂七魄,待到真身化灭之后入轮回投胎转世即可。
弥勒佛主心中当然知道这七人之前曾经下界去了哪里,所以当即前去禹余天上找灵宝天尊问罪,灵宝天尊将清风召来,清风认出此种蛊虫只在上善山中才能寻到,气忿之下当即前去上善山上将玉尘抓回来禹余天上,玉尘在上清殿上当场认罪,但是却说不出来自己为何会如此作为,灵宝天尊看出玉尘身内精元有异,该是曾经吃过定元丹缘故,而定元丹三界之中只在莲花山上才有,所以此事最后自然还是落在弥勒佛主身上。
只是虽然定元丹确是曾经被孤风暗中动过手脚,但是玉尘所犯罪孽却也一样是罪无可恕,清风气忿之下在他脸上刺了一朵硕大的黛青莲花,又洗掉他从前记忆,将他送回去上善山上,他脸上这朵黛青莲花会让他在三界中受尽讥讽耻笑,但是他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脸上为何会有这朵黛青莲花,如此他才能成为玉裳身边一件非常合格的私有财产,自己当初确是想要他代替自己陪伴在玉裳身边,但是却在心中希望玉裳自来只将他当作一件身边不可或缺的私有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