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拜年开始:第2章 窗台上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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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窗台上的脚印

夜渐深。

女眷们聚在东厢房里守岁,嗑瓜子,说闲话,等着子时那顿饺子。

姜蘅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垂着眼,看似打盹。瓜子壳扔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姜瑶的声音最响,说她那对金镯子是在城东新铺子打的。

脑子里太乱,得一样一样收拾。

爷爷的商路气运推到边上,祖母的功德簿推到边上,二婶三婶那几团黑红也推到边上。堂婶的酿酒本事、叔公的木工手艺、堂姐的医书心得,单独放着。那三幅画面——祖母掰玉佩,三叔递玉佩,两个背影挨在一起,单独关进了角落。

她拿起那六团烫手的,六个人,六道恶意。拨开一道,里头是一张女人的脸,哭着的,看不清模样。脸一闪就没了,但那滴眼泪滑过脸颊时,带着一点温热。她顿了一下,把东西放回去。

正要合上,她瞥见那六道恶意边缘都沾着同一种灰。极淡,和祖母金光末尾那缕灰一样。

她把那道灰挑起来,眉心一凉,轻得像雪落在睫毛上。不是记忆,不是本事,不是任何她能收下的东西。她没动,只是侧过脸,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行脚印,从回廊那边延伸过来,在她窗外停住,又折返回去。脚印很新,还没被雪盖住。那些脚印里,有淡淡的光,和她刚才挑出来的灰同一个颜色。

她的目光钉在那串脚印上。

窗纸上有个小破洞,风从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那人在她窗外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刚才在屋里收拾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就在外面。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灰上有印子,圆的,就像一枚扳指,扳指上隐约有纹路,太浅,看不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婆子探进头来:“蘅姐儿,老夫人叫你过去。”

……

正房里,祖母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茶盏。榻前站着一个婆子,捧着一卷红纸。姜蘅掀帘子进去时,祖母把那红纸往旁边几上一丢。

“南边周家送来的庚帖,周家老爷去年刚死了续弦,想再娶一房。三百亩地,两个铺子,殷实人家。我替你应了,年后过门。”祖母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睛没往姜蘅那边落。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姜蘅低头,那卷红纸就在眼前。她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踩在灯影的边界上。

“奶奶,周老爷前头那个续弦,是怎么死的?”

祖母手里的茶盏晃了晃,盏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自然是难产。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蘅没答话,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祝奶奶……”

脑子里那六道恶意忽然同时亮了一下,拽着她往某个地方沉。那个地方很深,有一扇门,门上压着东西。此刻门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她看见了,周家三十年的账。哪年输了多少钱,哪年逼死小妾,哪年做假账,哪年害人命。每一笔账底下,都压着一道未了的东西。

还有周老爷前头那个续弦的死因,不是难产,是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一尸两命。她死的时候,有一道光从她身上飘出去,飘向城外。那道光很细,飘着飘着就断了。

那画面涌进来时,姜蘅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她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这就够了,她只接了能接的那部分,是周家的家底,周老爷的为人,那个续弦的死因,还有那道飘向城外的光。剩下的她没看,那道缝又合上了,恶意安静了,气力回来了一半,她撑着地面,喘了一口气。

额头上沁出汗,凉的。

但还有一件事。

最后那一瞬间,门缝里还挤出来一点东西。还是那个房间,还是祖母。祖母手里拿着半块玉佩,递给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只能看见一角官服。那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祖母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底下压着一丝恐惧。

画面碎了。

姜蘅跪在原地,青砖缝隙里有一小片青苔,冬天了,还是绿的。那片青苔底下,有一只蚂蚁的尸体,干瘪了,腿还蜷着。

灯花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几上,灭了。

她把脸从暗处抬起来,后半句话落进屋里:“长命百岁。”

祖母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姜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脚在门槛上顿了顿:“奶奶早些歇着。周家的事,孙女记下了。”

门帘放下来时,她听见身后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

她跨出门槛,走进雪里。冷风灌进领口,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没停,一直往前走,走到回廊拐角,才扶着柱子站住。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落在那片汗湿的后背上,化成水,渗进去。

姜蘅回到院子,和衣躺下。没睡着。把那几幅画面翻来覆去地过。祖母分玉佩,三叔递玉佩,那个戴玉扳指的人。她把三幅画面拼在一起——祖母认识那个人,三叔也认识他。那个人,跟爹的死有关。

可他长什么样?穿几品官服?那道纹是什么意思?那道从续弦身上飘出去的光,飘向了哪里?她不知道,那三幅画面里,他的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被子是旧的,棉花结了块。被角有个破洞,她小时候咬的,一直没补。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那六道恶意边缘的灰,祖母金光末尾的灰,窗外脚印的灰,同出一处。而那种灰,是被磨碎的光。如果爹是同类,他死的时候,她应该能收到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收到。

除非,他的东西被别人收走了。被那个周身光的人收走了,被那个站在她窗外的人收走了。

姜蘅猛地睁开眼。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那个人,也是来拜年的。只是他拜的不是年,是命。他收走了爹的东西,爹的记忆,还有爹的命。而祖母和三叔,是帮凶。他今晚来过,站在她窗外。

她躺在那儿,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该找谁了。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手心有汗,黏黏的。

……

夜很深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里,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姜蘅没动。

脚步声停在她窗外。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那影子周身,有极淡的光流动。光很淡,像月光照在雪上的反光。

那影子站了很久,然后把手里东西轻轻放在窗台上。脚步声远去。

姜蘅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雪涌进来,凉意扑面。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那东西放在雪上,周围一圈雪化了,湿的。

窗台上,放着一块玉佩,那半块。

她没伸手,脑子里那六道恶意忽然同时亮了一下,它们是在认这个东西,这玉佩,和那些恶意上的灰,是一个来处。

她伸手拿起,握在手心里,冰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烫的。那玉佩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是爹的。像爹冬天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寒气,但手伸过来时,掌心里还有一点暖意。

握住的瞬间,那六道恶意又亮了一下。那层灰,淡了一点。

窗外雪还在下,她关上窗,躺回去。玉佩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她没松手,就那么握着。

那个角落,那道缝,又开了一点。她没往里看,但她知道里面的东西在动。

那个人送玉佩来,是怕她?还是想用她?还是告诉她,想找到他,得先解开这些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等着被人宰的姜蘅了。

……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叫她。

“蘅姐姐。”

很轻,很细,像是从梦里飘来。

姜蘅猛地睁开眼。

屋里没有人,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雪光。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小小的,圆脸的,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站在雪里,冻得直跺脚,是姜婉。

可姜婉身上,有光,完整的,明亮的,和她玉佩里那道一模一样的光。

姜婉是三叔的女儿,从小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可她身上的光,比姜蘅见过的任何人都亮。

姜婉抬起头,冲她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复杂的深沉的,就像藏着什么秘密。

“蘅姐姐,”姜婉跺了跺脚,棉鞋上沾的雪簌簌往下掉,“你再不来,我就没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半块玉佩,和她手里这块,正好能拼成一块完整的。

姜蘅的视线落在那半块玉佩上,又落在姜婉身上那道熟悉的光上。脑子里所有东西同时动了一下,耳边嗡的一声,像有很多人同时说话。

姜婉歪了头,笑:“蘅姐姐,我等你这个除夕,等了很久了。”

窗外,雪落无声,姜蘅站在窗边,风吹进来,灌进领口,凉得刺骨。她没动。手里的半块玉佩,和姜婉递过来的那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的,完整的玉佩上,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和她刚才在那幅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厉害:“你……”

姜婉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雪地里,仰着脸,认真道:“蘅姐姐,你娘让我告诉你,那个人是来收账的,收的是你爹当年欠下的命账,账本在你手里,你自己看。”

她说完这句话,没走。就站在雪地里。

姜蘅没说话,她低下头,手里那块完整的玉佩。

“我爹欠谁的命账?”

姜婉没答,只是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踩着雪,咯吱咯吱,一步一步走远。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停下来,侧过脸。

“蘅姐姐,明天见。”

“明天见”三个字散在雪里。

姜蘅站在窗边,风吹进来,雪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化了。

她低头,手里那块完整的玉佩。脑子里那道一直存在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三年前,她爹出殡那天,姜婉也来了。那时候姜婉还小,站在人群里,傻乎乎地笑。有人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她就含着糖,一直站在雪地里,站到天黑。后来丫鬟来找她,说她站了一天,脚都冻坏了,回去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

可三年前姜婉发高烧的时候,大夫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忽然从姜蘅脑子里冒出来。

大夫说:“这孩子命硬,换个人早没了。她能活,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了一劫。”

谁替她挡的?

姜蘅站在窗边,风吹进来,雪飘进来了。

她终于知道那道光是谁的了。

是她娘的。

而她娘,三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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