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离开
“护士在忙。”他在病床边停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是淡蓝色的液体,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深海里的生物发光,“别担心,这不是毒药。”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绷紧了。
“一种……实验性药物。”他的眼睛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它能加速组织修复,激活细胞再生潜能。对你现在的肾脏损伤,有70%的概率可以完全修复。”
“代价呢?”我不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副作用是什么?”
“副作用是,”他顿了顿,“你可能不会记得今晚之前的所有痛苦。记忆不会消失,但那些情感负荷——背叛的痛、心碎的苦、绝望的窒息——会被剥离。你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但不再感觉痛苦。”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蕴藏着星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康复,左肾功能也会永久性下降40%,并伴有高血压等后遗症。而且……”
他看向我的腹部:“那道刀伤会留下很深的疤痕。”
我沉默了。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为什么选我?”许久,我问。
“因为你签了那份协议。”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愿意在极度痛苦和背叛中,依然选择将器官捐给陌生人的人。一个在自身难保时,还能想到用最后的力量去帮助未知他人的人。”
他向前一步,注射器在指尖转动:“这样的人,值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次机会的,林小姐。”
我想起了顾琛在走廊上的话,想起了苏清清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想起了这五年我像扑火飞蛾般的爱情,想起了父亲公司破产时我的无助,想起了签下协议时那种近乎毁灭的快意。
然后我想起了协议上的那些字:优先分配给国家器官分配系统登记在册的等待者。
那些我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不知道故事的陌生人。
“成功率?”我问。
“70%。”
“那30%呢?”
“可能会死。”他坦然地说,“或者,没有效果。”
我看着那支注射器,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像有生命一般。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
“你只有十秒时间考虑。”医生说,“护士三点二十会来查房。”
十。
我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见到顾琛,他在台上光芒万丈。
九。
想起他创业失败喝醉的那个雨夜,我陪他在天台上站到天亮。
八。
想起他拿到第一笔投资时,抱着我转圈,说“晚晚,我们会成功的”。
七。
想起苏清清第一次出现在公司,苍白脆弱,顾琛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六。
想起我为他挡刀时,那一瞬间的本能。
五。
想起病房门外,他冷静地说“用她的肾”。
四。
想起签署协议时,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
三。
想起我说“捐给陌生人有功德,给你只算污染”时,他铁青的脸色。
二。
想起我转身离开时,背后他呼喊的声音。
一。
“注射吧。”我说。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我手臂上的留置针接口,熟练地将注射器连接上去。
针头刺入接口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静脉血管蔓延开来,像一条冰线从手臂游走向心脏。然后凉意扩散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我看见医生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视野中逐渐模糊、旋转、消散。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像深海的海水,温柔而坚决地吞没了一切。
我以为我会死。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医生,是怎么知道我签了捐献协议的?
但已经来不及问了。
黑暗彻底降临。
我醒来是在三天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市立医院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比之前的医院淡了许多。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管,见我睁开眼,她惊喜地叫出声:“林小姐醒了!医生,病人醒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一系列检查——抽血、血压、心率、瞳孔反应。医生拿着我的CT片看了很久,眉头紧皱,又松开,又皱紧。
“奇迹……”他喃喃自语,将CT片举到观片灯前,“简直是医学奇迹。林小姐,你的左肾挫裂伤在三天内愈合了70%,肾周血肿吸收了大半,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规律。”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臂。留置针还扎在那里,但皮肤下没有注射的痕迹。那个医生,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器,是梦吗?
“我可以看看镜子吗?”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护士递来一面小镜子。我接过来,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但眼睛……我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某种东西消失了——那种常年累月的疲惫、讨好、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澜不惊。
“我可以出院了吗?”我问医生。
“还需要观察一周,但……”医生推了推眼镜,犹豫地说,“从指标上看,理论上可以。不过林小姐,你真的不记得这三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比如用了什么药?接受了什么治疗?”
我摇摇头:“我不记得。”
这是实话。我不记得注射后的任何事,只记得注射前的那一刻。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没再追问。
出院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顾琛没有再来阻拦,也许他认为我已经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废人,也许他在忙着为苏清清寻找下一个肾源。
走出病房大楼的那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所有的证件——身份证、银行卡、护照。还有那份器官捐献协议的复印件,我把它折好,放在钱包最里层。
然后我看见了顾琛。
他站在市立医院门诊大楼的大厅里,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惹得周围就诊的人频频侧目。他还是穿着那身高定西装,但领带有些松,下巴上有新生的胡茬,眼里有红血丝。
“晚晚,”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试探,“闹够了就回家吧。清清的手术推迟了,她在等你。”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我曾深爱了五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嘴唇的弧度——这些我曾用手指偷偷描绘过无数次的轮廓,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像吃下了变质的东西,胃部一阵翻搅。
“顾琛。”我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分手吧。”
大厅里有人看过来。
顾琛愣住了,像没听懂我的话。几秒后,他皱起眉,那种熟悉的、责备的表情又回来了:“林晚晚,不要在这个时候耍小孩子脾气。清清的病等不了,你需要……”
“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我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砖上,“从今天起,林晚晚和顾琛,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疯了?”顾琛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骨头生疼,“你知道离开我,你会失去什么吗?工作、人脉、资源、这些年你经营的一切!你以为离开顾氏,离开我,你还能是谁?”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曾让我心动不已的手——曾为我擦过眼泪,曾在我发烧时抚摸我的额头,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握住我的手说“有我在”——此刻只觉得冰冷、粗糙、令人厌恶。
“我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会失去一个把我当器官储存库的男人,一个从不珍惜我的付出的人,一段让我失去自我的感情。”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这些,”我看着他的眼睛,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我求之不得。”
说完,我转身走向医院大门。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炽白。我踏进那片光里,温暖瞬间包裹全身。
“林晚晚!”顾琛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也许还有一丝我辨别不出的情绪。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走出医院,我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我却觉得无比清醒。
手机在桌上震动,一次又一次。37个未接来电,全是顾琛的。还有十几条短信,从最初的命令“马上回来”,到后来的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再到最后的……几乎是哀求。
“晚晚,回来,我们可以谈谈。”
“清清哭了,她说对不起你。”
“你想要什么?钱?股份?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回来。”
我看着这些短信,忽然觉得可笑。五年来,我从未在顾琛那里得到过如此“慷慨”的承诺。我为他付出的一切,都被视为理所当然。如今我要走了,他却愿意“给”我一切。
只是,太晚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我删除了顾琛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的号码。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他用副卡给我办的信用卡——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我曾把它视为一种认可的象征——走到店外的垃圾桶边,折断,扔进去。
金属和塑料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然后我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和善地问:“姑娘,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这座城市我曾与顾琛并肩奋斗了五年,每一个角落都有回忆:那栋我们拿下第一个大客户的写字楼,那家我们常去的深夜粥铺,那个我们曾并肩看日落的江边公园。
如今,这些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灰。
“去机场。”我说。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小姐,一路平安。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已经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
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除,关机。
机场的灯光通明,人流如织。我买了一张最近航班的机票,目的地是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忽然说:“林小姐,你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我们见过?”
“三个月前,您来做过器官捐献登记。”她微笑着说,“很少有这么年轻的捐献者。谢谢您。”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飞机起飞时,这座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我靠在舷窗边,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那个神秘的医生,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器。
“一个愿意在极度痛苦和背叛中,依然选择将器官捐给陌生人的人。这样的人,值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每一个结束,都是另一个开始。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空姐开始发放晚餐。我要了一杯橙汁,小口啜饮。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些许酸。
邻座是个年轻的女孩,正在看一本医学杂志。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友好地笑了笑:“你也是学医的吗?”
“不是。”我说,“但也许,以后会学点什么。”
女孩眼睛一亮:“想学什么?”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星星在闪烁。
“学怎么救人。”我说,“也学怎么救自己。”
飞机继续向南飞行,驶向一个没有顾琛、没有苏清清、没有五年卑微爱情的,全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