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留言簿:第8章 玄武湖的画舫与图书馆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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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玄武湖的画舫与图书馆的铜锁

沈文的手抬在半空,五指张张合合三次。柳树后头立刻窜出两个黑短打汉子,猫腰蹭向湖面的画舫。湖风骤然抽紧,卷得画舫布帘猎猎狂抖,像暗处有人在磨牙。

林墨拽着陈雨桐往芦苇丛里缩,老太太的头巾被风掀歪,露出半根磨得发乌的银簪。“蹲好!”他低喝一声,把老太太按进苇秆深处,自己和陈雨桐扒着秆子往外瞄。那两个汉子已经摸到船边,其中一个敲了三下船板,布帘掀开条缝,露出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

“王老板,松本少佐命我们来检查。”三角眼声音粗哑,枪柄在船板上磕得咚咚响。画舫里飘出算盘珠噼里啪啦的脆响,跟着是个慢悠悠的声音:“检查?我这是正经买卖的画舫,你们天天来薅,还让不让人活了?”

林墨知道这是接头信号,拽着陈雨桐刚要猫腰挪过去,沈文突然回头,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来。陈雨桐反应极快,拽着老太太的胳膊往地上一蹲,“哎哟”一声叫得撕心裂肺。沈文眉头皱成疙瘩,踩着芦苇根咯吱咯吱走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陈雨桐捂着膝盖,脸上堆起哭腔:“老总,我们是逃难的,想找去对岸的亲戚,脚滑摔了……”老太太攥着银十字架的指节发白,头点得像捣蒜。

沈文的目光突然钉在林墨怀里的《昭明文选》上,伸手就抢。林墨心尖一炸,猛地往后缩,书“啪嗒”掉在地上——封皮烫金磨得只剩印子,露出泛黄发脆的纸页。沈文捡起来翻了两页,嗤笑一声:“兵荒马乱的,还抱着酸书装文人?”他把书往地上一掼,朝三角眼喊:“快点搜,别耽误老子回去领赏!”

林墨趁机捞起书,拽着两人往画舫冲。布帘后的王老板看见他们,飞快递了个眼色。林墨掀帘钻进去,八仙桌上摆着半壶冷茶、两碟炒瓜子,王老板捏着折扇坐在桌后,指节在扇面上敲得飞快。

“秋水共长天一色。”林墨压着嗓子说。

王老板眼睛一亮,“啪”地合上折扇:“落霞与孤鹜齐飞。”暗号对上,他立刻拉着林墨钻进里间,“东西带来了?”

林墨掏出怀里的泛黄宣纸递过去。王老板展开扫了一眼,点头:“顾先生果然靠谱。”

画舫门突然被踹得震天响,三角眼带着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冲进来:“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王老板手疾眼快,把宣纸卷成筒塞进八仙桌抽屉,按动底部暗格机关,纸筒立刻滑了进去。三角眼的枪顶在他脑门上:“刚才跟谁说话呢?”王老板赔着笑:“哪有人?我自己哼《牡丹亭》呢!”

日军翻箱倒柜,里间布帘被一把扯开,陈雨桐和老太太缩在墙角发抖。三角眼冲过去薅住陈雨桐的胳膊:“这两个是什么人?”陈雨桐挣扎着喊:“我们是来买画的!”王老板赶紧打圆场:“是我的客人,来挑荷花图的。”三角眼压根不信,伸手就去扯老太太的头巾,老太太吓得尖叫出声,银十字架“当啷”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跟着是乱糟糟的喊叫声:“不好了!有人跳水跑了!”三角眼骂了句八嘎,带着日军冲了出去。王老板松了口气,从暗格摸出宣纸,又递来个油乎乎的纸包:“顾先生还有东西在金陵女大图书馆,三楼‘兰台’书架第三排第五层,有个铜锁木盒,里面是城防图补充说明,还有日军炸图书馆的计划——他们今晚十点动手,装的定时炸弹!”

林墨指尖沾到纸包上的油迹,沉得像坠了铅。“炸图书馆?”陈雨桐声音发颤,“里面还有学生和难民……”

“顾先生就是发现了这个计划,才被沈文出卖的。”王老板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临死前托人带话,说那木盒是关键。拿到后立刻找地下党拆弹组,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林墨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沈文,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王老板把他们送到后舱,那里拴着个小划子:“快划,沈文的人很快就回来。船上有蓑衣,披上挡着点。”陈雨桐抄起桨,拼尽全力往对岸划。湖风裹着水汽往脸上抽,凉得刺骨,可林墨的额角全是冷汗。

柳树下,沈文望着划子远去的方向,嘴角扯出阴笑。他摸出铜哨,吹了三声短音。不远处岸边的黑轿车门打开,松本少佐拎着军刀走下来:“沈君,他们跑了?”沈文鞠了个躬:“少佐放心,他们肯定会去金陵女大。炸弹已经布置妥当,就等他们自投罗网。”松本舔了舔嘴角:“很好,今晚就让金陵女大变成一片火海。”

划子靠岸时,金陵女大的钟楼已经浸在暮色里。林墨他们披上蓑衣混进逃难人群,校门口的日军刚换岗,两个兵端着刺刀,眼神比刀还冷。陈雨桐把老太太的头巾拉得严严实实,林墨抱着《昭明文选》,像个赶夜路的穷学生。

“站住!”日军举着枪喝住他们,“干什么的?”

“我们是学生家属,找孩子的。”陈雨桐赔着笑。

日军上下打量,突然伸手去摸林墨的怀里。林墨心一紧,赶紧把书递过去:“给孩子带的课本。”日军翻了两页,不耐烦地挥手:“进去,别瞎逛!”

他们直奔图书馆。大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吓人,只有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在晃。三楼“兰台”书架在最里面,角落积着厚厚的灰。林墨数到第三排第五层,果然看到个铜锁木盒——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齿纹磨得发亮。老太太突然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手还在抖:“顾先生给我的,说能开这种锁……”她把铁丝插进锁孔,转了两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木盒里铺着油纸,上面摆着一叠城防补充图,还有张日军炸弹布置图——地下室、二楼阅览室、三楼古籍室,都标着红圈,其中地下室的红圈最大,旁边写着“主爆点”。林墨的心沉到谷底,这颗炸弹炸开来,整个图书馆都得塌。

“快通知拆弹组!”陈雨桐刚伸手去拿图纸,图书馆门突然被撞得粉碎,沈文带着四个日军冲进来:“林墨,老子找你好久了!”

林墨赶紧把木盒塞进怀里,拽着两人往楼梯跑。沈文的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白灰。“抓住他们!”沈文的喊声像炸雷,日军的皮鞋声咚咚追过来。

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黑暗里传来老太太的尖叫——她被台阶绊倒,滚了两级台阶。林墨回头去扶,沈文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胳膊。陈雨桐抓起旁边的煤油灯,狠狠朝沈文砸过去!煤油灯“嘭”地炸开,火焰立刻舔上旁边的书架,烧得木柴噼啪响。沈文骂了一句,松开手去扑火。林墨趁机拉起老太太,疯了似的往地下室冲——那里是主爆点,也是拆弹组的第一目标。

地下室的门是铁的,林墨用肩膀撞了两下,纹丝不动。沈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别跑了!你们没路了!”林墨突然想起王老板的话,蹲下来抠墙角的砖缝,指尖果然摸到个冰凉的金属按钮——是炸弹总开关。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窗户被人猛地推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翻进来,手里攥着钳子:“我是拆弹组老周!总开关在哪?”林墨指着砖缝,老周扑过去按下按钮,地下室里的滴滴声戛然而止。

“快从窗户走!”老周拽着他们往外跳,外面是学校的后花园。远处图书馆的火光已经冲天,沈文的喊叫声被火焰的噼啪声吞得一干二净。老周指着围墙:“那边有个狗洞,出去后到教堂后巷等我!”

他们钻出狗洞时,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林墨心上。他回头望,金陵女大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沈文站在图书馆门口,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冷笑——手里举着个打火机,点燃了一张纸条,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字:“明日清晨,进攻慈幼院。”

林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们跑到教堂后巷,老周已经在等了,递过来个帆布包:“里面有干粮、水,还有去上海的船票。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日军明天要全城大搜捕!”林墨摇头:“慈幼院还有孩子,我们不能走。”老周叹了口气:“慈幼院的事我们安排了人,但你们现在是沈文的头号目标……”

巷口突然传来皮鞋声,沈文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林墨心一沉,拽着两人往巷深处跑。尽头是堵墙,墙上靠着个木梯子,应该是教堂维修工留下的。林墨爬上去,先把老太太拉上来,再拽陈雨桐。墙那边是教堂后院,一辆黄包车停在树底下,车夫看见他们立刻招手:“快上来!顾先生让我在这等你们!”

三人跳上黄包车,车夫拉起车就跑。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车轮上,木头“咔嚓”一声碎了。车夫骂了句,把车往路边一推,拽着他们钻进旁边的胡同。

胡同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得像鬼火。跑了足足一刻钟,听不到枪声了才停下。车夫喘着粗气指着前面:“那就是码头,船已经备好了,快去吧!”林墨握住他的手:“多谢。”车夫抹了把汗:“顾先生是好人,我该做的。”

码头边停着艘乌篷船,船老大看见他们立刻招手:“快上船!马上开了!”三人刚跳上去,船锚就被拔起来,船缓缓驶离岸边。林墨站在船尾,望着南京城的方向,火光已经渐渐暗下去,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不好!后面有巡逻艇!”船老大突然喊起来。

林墨回头,只见一艘日军巡逻艇正开着探照灯追过来,光柱扫过水面,像把劈来的刀。船老大拼尽全力摇橹,船在浪里颠簸得像片叶子。林墨攥紧怀里的木盒,突然想起王老板给的油纸包,里面除了消息,还有张纸条——“遇危险,赴上海杏花楼找阿庆”。

他把纸条塞进陈雨桐手里:“如果我出事,你带老太太去上海找他。”陈雨桐眼泪掉下来,拼命摇头:“要走一起走!”

巡逻艇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打在船板上溅起水花。沈文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像淬了毒:“林墨,投降吧!你跑不掉的!”

船老大突然调转船头,猛地扎进旁边的芦苇荡。芦苇密得像墙,探照灯照不进来。船在苇丛里停住,林墨他们屏住呼吸,听着巡逻艇的马达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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