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囚之暗:第27章 孙浩 Ⅰ 笼中困不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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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孙浩 Ⅰ 笼中困不住鸟

黑暗像是一团凝固的沥青,把孙浩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封在了里面。

他蜷缩在那个狭窄的检修平台上,这里原本是用来安放信号放大器的,此刻却成了他的棺材。头顶上方,巨大的落石和扭曲的钢筋死死堵住了通往上层的路,偶尔还会有碎石顺着缝隙滑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而他的左大腿,已经被一根断裂的钢筋彻底贯穿,鲜血正顺着钢筋的螺纹一滴一滴地滴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嘀嗒……嘀嗒……”

这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像是在为他倒计时。

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孙浩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体温正顺着伤口疯狂流失。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四周的黑暗开始泛起奇异的光斑,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燃了无数支蜡烛。

“别睡……孙浩,千万别睡……”

他在心里这样默念着,试图抓住那根名为意识的稻草。但身体的本能太过强大,那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行要把他拖入深渊。

恍惚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一股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清香。

那是大山的味道。

孙浩出生在一个地图上连名字都找不到的深山沟里。那时候,天总是蓝得发苦,山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巨兽,把村子死死地圈在怀里。他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三个姐姐。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还很严重的年代,他本应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但在那个贫瘠的家里,多一张嘴就意味着多一份饥饿。

他的童年是伴随着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长大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石匠,母亲常年咳嗽,脸色蜡黄。孙浩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大手。那双手能把坚硬的青石打磨得像玉一样温润,也能一巴掌把偷嘴的他打得嘴角流血。

“你要记住,咱们是山里的人,命贱,得像石头缝里的野草一样,踩不死,烧不尽。”

父亲在锤石头的时候,总是这样闷声说道。那时候的孙浩不懂什么叫命贱,他只知道饿。山里的野果吃了一茬又一茬,观音土也填过肚子。为了给生病的母亲换一点药钱,十岁的孙浩就敢跟着村里的大人进深山老林采药。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

那天雨下得很大,山路湿滑得像抹了油。同行的一个大哥哥为了采一株绝壁上的“血灵芝”,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了下去。孙浩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个昨天还给他分烤红薯吃的大哥哥,瞬间变成了谷底的一滩红泥。

恐惧?当然有。孙浩吓得尿了裤子,在雨里瑟瑟发抖。但他没有跑,因为他的背篓里已经装了半篓子草药,那是母亲下个月的救命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从那天起,孙浩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大山面前,人是渺小的,是脆弱的。但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人又必须变得比大山还要硬。

十八岁那年,孙浩离开了大山。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父亲塞给他的一把开山刀。他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拼命地往山外飞,往有灯光、有高楼的地方飞。

城市真大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那是山里的孩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但城市也真冷啊,比山里的冬天还要冷。

孙浩没文化,没手艺,除了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他在工地搬过砖,在饭店洗过碗,在发廊门口当过保安。他被包工头欠过薪,被小混混打过,被城里人嫌弃过身上的土腥味。

但他从来没回过一次头。他知道,回不去了,也不能回。

在这个过程中,他学会了一件事:笑。

不管心里有多苦,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要对着人笑。哪怕是赔笑,哪怕是傻笑,也要笑。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虽然冷漠,但对笑脸总是宽容一些。

后来,他攒了点钱,盘下了一个小花店。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虽然不懂什么花语,不懂什么浪漫,但他懂植物。他知道什么样的土壤适合玫瑰,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君子兰浇水,知道怎么修剪枝叶才能让花开得更久。

他把花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像当年父亲打磨石头一样,充满了敬畏和耐心。

遇见林秀,是在一个暴雨的午后。

那天店里没什么人,林秀推门进来,躲雨,也躲眼泪。她刚失恋,哭得梨花带雨,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湿透的雨伞。

孙浩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从柜台后拿出一束刚包好的向日葵,递到她面前。

“那个……这花叫向日葵,”孙浩挠了挠头,脸红得像个大姑娘,“它总是朝着太阳开。虽然今天下雨,但太阳明天还会出来的。”

林秀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憨厚、黝黑、甚至有点土气的男人,看着那束充满生机的向日葵,突然破涕为笑。

后来,林秀成了他的妻子,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叫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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