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李四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底捞上来的腔调,还有一丝诡异的笑意:
“老拐叔,道士爷,你们……这是要埋了谁呀?”
所有人霍然转头。
祠堂内侧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头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额头上。正是失踪了两天的李四!
但他的样子……不对。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的青灰,眼珠子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正是他平时别在后腰的那把,刀锋上沾着黑红色的、可疑的污渍。
“李四?!你……你没死?!”王老拐后退半步,声音干涩。
“死?”李四歪了歪头,嘴角扯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和王五死时棺材里那个“我”,一模一样,“哪那么容易死。窑神爷给的好处还没拿到,怎么舍得死?”
他的目光越过王老拐和李道士,落在了香案那块骨头上,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这东西,就该是我的。陈哑巴没福气,张三、王五……也没脑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压棺的汉子,最后,落在了躲在阴影里的我身上,笑意更深,“哦,还有你……棺材里那位‘兄弟’,等着急了吧?”
我浑身冰凉。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你!”王老拐终于明白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是你杀了张三和王五?!是你搞的鬼?!”
“搞鬼?”李四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柴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话都说烂了。他们贪,又没本事,死了活该。张三想独吞,半夜去挖那东西,被我在柴垛堵个正着。王五……哼,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我喂他吃了点‘好东西’,就让那些‘夜鸟’好好招待了他。”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蝙蝠!果然是蝙蝠!他控制了蝙蝠?还是利用了那块邪门的骨头?
“至于陈哑巴……”李四看向那口棺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是个意外。也是第一个发现这‘窑神信物’的。可惜,太贪,也太急,惊了窑里的‘护宝灵’,掉下去摔死了。我不过是……帮他捡回来,顺便,利用一下。”
他朝棺材抬了抬下巴:“里面那位,可是我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替身。本来想等风声过去,用他的身份拿了东西远走高飞……可惜,被你们发现了。”他遗憾地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冰冷狠戾,“所以,只好请你们都留下,永远闭上嘴了。”
“你妄想!”李道士举起桃木剑,挡在香案前,虽然手在抖,但眼神坚定,“邪不胜正!我今天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口安静了片刻的黑漆棺材,棺盖猛地向上一冲!
“咔嚓!”
本就绷到极致的麻绳,齐齐断裂!
沉重的棺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掀开,翻滚着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尘土飞扬。
压棺的汉子们惊叫着滚倒一旁。
所有人,包括李四,都惊骇地看向棺材内部。
棺材里,缓缓坐起一个人。
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正是棺材里的那个“我”。
他(它?)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不太熟悉这具身体,缓缓转过头,青白浮肿的脸上,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先是看了看香案上的骨头,又看了看李四,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然后,他(它)的嘴角,再次缓缓勾起。
那抹熟悉而诡异的笑。
李四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棺材里的“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李四。又挪动了一下,指向香案上的骨头。最后,那只苍白僵硬的手指,稳稳地,指向了真实的我。
一个嘶哑、破碎、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他(它)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都……要……死……”
李四怪叫一声,像是被彻底激怒,也像是恐惧到了极点,挥舞着柴刀,不管不顾地朝着棺材里的“我”扑了过去!“装神弄鬼!我杀了你!”
几乎在同一时刻,祠堂紧闭的大门,再次传来剧烈的撞击声!这一次,不止一处,窗户也在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抓挠!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和重物滚落的声音!
“蝙蝠!是蝙蝠群!”有人尖叫道。
祠堂内瞬间大乱!油灯被打翻,烛火熄灭了大半,昏暗和混乱吞噬了一切。人影幢幢,惨叫,怒喝,柴刀劈砍的声音,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那种无数翅膀疯狂拍打门窗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啦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地狱的协奏。
我蜷缩在最初的阴影角落里,紧紧捂住耳朵,不敢看,不敢听。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那股甜腥和蝙蝠的骚臭,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拍打声停了。
撞击声停了。
祠堂内,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和一种液体滴落的、粘稠的声音。
我颤抖着,一点点抬起头,睁开眼。
借着最后一盏未灭的油灯如豆的光芒,我看清了祠堂内的景象。
李道士倒在香案旁,桃木剑断成两截,胸口一个巨大的豁口,睁着眼,死不瞑目。王老拐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祠堂钥匙。那几个汉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淌,汇成一片。
李四跪在棺材前,背对着我。柴刀掉在手边。他的头颅低垂,后颈处,插着一根长长的、削尖的桃木钉——正是李道士准备用来钉棺材的第三根。鲜血顺着钉子往下淌。
棺材里,空空如也。
那个“我”,不见了。
香案上,那块刻着符咒的骨头,也不见了。
只有满地狼藉,和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
结束了?都死了?
我扶着墙壁,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看向那口敞开的、空荡荡的棺材,又看向李四背颈上那根致命的桃木钉……是谁?最后是谁杀了李四?棺材里的“我”去哪儿了?骨头呢?
一个微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李四跪着的尸体那边传来。
我心脏骤停,瞪大眼睛看去。
只见李四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他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转过脸,看向我。
不是李四的脸。
是陈哑巴那张浮肿青白、沾着泥污的脸!正咧着嘴,对我露出那个僵硬诡异的笑!
而“他”的手,正从自己怀里(或者说,从李四的怀里),慢慢掏出一件东西。
那块灰白色的、刻着邪异符咒的骨头。
“嗬……嗬嗬……”从“陈哑巴”或者说,顶着陈哑巴脸的李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混合着血沫的咕噜声,“我的……都是我的……”
我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或者说,是疯狂。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他们一样!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地上那些尸体,扫过他们身边散落的工具——柴刀,断裂的杠子,石头……
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李四尸体手边那把沾满血的柴刀上。
“陈哑巴”正费力地想要完全站起来,摆弄着那块骨头,眼神狂热而迷离,似乎并没立刻注意到我。
就是现在!
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把沉甸甸、滑腻腻的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哑巴”的头颅,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刀刃砍进骨头和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滞涩。温热的液体溅了我一脸。
“陈哑巴”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慢慢转化成一种茫然的狰狞。他(它?)晃了晃,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那块骨头从他松开的手里滚落,沾满了新鲜的血迹,一直滚到我的脚边。
我喘着粗气,握着柴刀的手抖得厉害,看着地上彻底不再动弹的“陈哑巴”,看着周围这一片修罗场。
都死了。真的都死了。
除了我。
我活下来了。
我赢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异样兴奋的情绪,攫住了我。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块骨头。暗红的符咒在鲜血浸润下,似乎更加鲜活,隐隐发光。
就是它……引得这么多人丧命。陈哑巴,张三,李四,王五,王老拐,李道士……现在,它是我的了。
我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了那块骨头。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的纹路摩挲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就在我的手指完全握住它的一刹那——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阴暗潮湿的废窑深处,陈哑巴惊喜的脸……失足滑落的惨叫……蝙蝠群惊飞的扑啦声……李四阴冷算计的眼神……张三被折断脖颈的脆响……王五被蝙蝠覆盖撕咬的挣扎……王老拐的贪婪与恐惧……李道士徒劳的咒语……棺材里,那个被李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伪装成我的替死鬼,被活生生钉进去时的绝望眼神……还有,我自己,刚才举起柴刀劈砍时,脸上那扭曲的、和李四、和“陈哑巴”如出一辙的疯狂与贪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都是我的……我的……”
“杀了……全都杀了……”
无数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嘶吼,狂笑。分不清是谁。或者,都是。
手中的骨头越来越烫,上面的符咒红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顺着我的手臂,向上蔓延。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祠堂摇晃、旋转。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被那些涌入的记忆和情绪吞噬、融合。
不……这不是我……我不想……
但我却无法松开握着骨头的手。那骨头仿佛长在了我的掌心里。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敞开的棺材上。棺材冰冷。
我低头,看向棺材内部。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井水里,倒映出一张脸。
青白,浮肿,沾着血污和泥点。
嘴角,正缓缓向上勾起。
一抹熟悉而诡异的笑。
“不——!!!”
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坠落的感觉。
……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石头,一点点上浮。
我睁开眼。
天光晦暗。我躺在祠堂冰冷的地上,周围是浓烈的血腥和死寂。
我坐起身。骨头还攥在手里,冰凉,不再发烫。那些疯狂的幻象和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一面未被完全破坏、布满灰尘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
我的脸。干干净净,没有血污,没有浮肿。
我扯动嘴角。
镜子里的我,也扯动嘴角。
一抹平静的,甚至略带倦怠的笑。
我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棺材,看了一眼手中沉默的骨头。
然后,我转过身,踩着粘稠的血泊,一步一步,走向祠堂洞开的大门。
门外,天色将明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村子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云。
是乌鸦。数以百计的乌鸦,静静地停在屋顶、树梢、篱笆上,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移动的、不祥的阴影。它们鸦雀无声,只是齐刷刷地,转动着小小的、漆黑的头颅。
无数点暗红的眼珠,在渐亮的天光下,冷冷地,聚焦在刚刚走出祠堂的、我的身上。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迎着那片鸦群。
举起手中那块灰白的骨头。
乌鸦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翅膀摩擦的声音如同潮水。
然后,为首最大的一只乌鸦,脱离了队伍,俯冲而下,姿态优雅而精准,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肩膀上。
它歪着头,用那暗红色的眼珠,看了看我手中的骨头,又看了看我的脸。
我侧过头,对肩上的乌鸦,笑了笑。
它也张开喙,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嘶鸣。
我迈开步子,向着村外,向着废窑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肩头的乌鸦稳稳立着。
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鸦群,如同得到了无声的指令,同时振翅起飞。
哗啦啦——
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遮天蔽日。
它们并未跟随我,而是如同溃散的墨汁,迅速融入了即将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天际,消失不见。
只有几声零星嘶哑的啼叫,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我头也不回。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掌心里那块冰冷坚硬的骨头。
嘴角那抹平静的笑意,更深了些。
祠堂门外的空气,和里面弥漫的甜腥血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冰冷。一种带着腐叶和晨雾的湿,另一种则粘稠地沉淀在肺里,像永远也吐不出来的污秽。天光挣扎着从厚重的铅云后渗出,吝啬地涂抹在泥泞的路上、倒塌的篱笆上、以及远处黑黢黢的山廓上。村子里死寂一片,连往常清晨该有的鸡鸣狗吠也消失无踪,仿佛昨夜祠堂里的那场血腥盛宴,吸走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活气。
肩头那只乌鸦的爪子,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坚硬而冰冷的触感,带着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调整。它像个沉默的黑色哨兵,暗红色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小路。我没有驱赶它,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它。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麻木,包裹着我。手里那块骨头冰凉地贴着掌心,那些曾喧嚣嘶吼的幻象和声音,此刻蛰伏在意识的深处,如同退潮后裸露的嶙峋礁石,沉默,却更加轮廓分明。
我不是“我”了。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但“我”又是什么?是昨夜举起柴刀劈砍的暴戾?是之前缩在角落恐惧颤抖的懦弱?还是更早之前,那个懵懂无知、只是隐约觉得村里气氛不对的旁观者?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就像掌心这块骨头,沾着陈哑巴、李四、张三、王五……或许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人的血,现在,它属于我,或者说,我的一部分,属于它。
脚下的路通往村后,通往那个一切开始的、吞噬了陈哑巴的废窑。去哪里?不知道。只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或者是骨头在牵引。
雾气在废弃的田埂和林间流动,像无声的白色幽灵。偶尔有影子在雾中一闪而过,不是人,也许是野猫,也许是别的什么。肩头的乌鸦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咕噜”,像是在警示,又像是某种确认。
路过老槐树时,我停下脚步。枯死的枝桠刺破雾气,指向灰白的天空。昨夜模糊瞥见的黑影,如今清晰无比——是另一只乌鸦,比肩上的这只稍小些,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上漆黑的羽毛。它察觉到我的目光,停下动作,歪过头,同样暗红的眼珠看了过来。然后,它振翅飞起,没有发出任何叫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高的、雾气更浓的树冠里。
“你也觉得我该去那里,是吗?”我低声问,声音干涩嘶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肩头的乌鸦没有反应,只是爪子微微收紧了些。
越靠近废窑,周围的景物越发荒败。倒塌的土墙,半人高的荒草,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陈年的、混杂着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矿物质的气味。废窑的入口就在前方,像一个大地张开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嘴巴,边缘的黄土和碎石坍塌了些,露出里面更加幽邃的黑暗。陈哑巴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李四也是在这里“失踪”的。
我站在窑口,冷风从深处倒灌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属于地底的腥气。肩上的乌鸦突然躁动起来,翅膀微微张开,发出“噗啦”的轻响。它盯着那洞口,暗红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渴望?还是畏惧?
掌心的骨头,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心脏的一次微弱搏动。
来都来了。
我没有犹豫太久,弯腰钻了进去。窑洞入口狭窄,布满滑腻的苔藓和湿泥,走了几步,便豁然开朗,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穹顶空间。光线从入口艰难地爬进来几尺,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空气几乎不流通,那股腥味更加浓烈,还混杂着蝙蝠粪便特有的氨水味。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能模糊看到洞壁上遍布凿痕,是多年前人工开采的痕迹。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不知深浅的污水。而在最深处,靠近洞壁的地方,有一堆坍塌的土石,形成一个倾斜的坡面,坡面下方,是一个更加狭小、黑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缝隙——那应该就是陈哑巴失足跌落的地方,也是李四消失的“入口”。
我走近那堆土石。泥土潮湿,混杂着碎石。借着入口处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土石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半个沾满泥污的鞋印,不大,像是女人的。不是李四的。
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这里还有别人来过?在陈哑巴死后,李四“失踪”后?谁?
肩头的乌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嘎!”,猛地从我肩上飞起,在洞穴里急速盘旋了一圈,然后箭一般射向那个狭小的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几乎同时,我掌心的骨头骤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蔓延的温热,而是针扎般的、灼人的热度!一幅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不是陈哑巴失足的场景,也不是李四的窥探。而是一个女人,背影有些佝偻,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洗得发白的旧衣。她跪在这堆土石前,不是挖掘,更像是在……祭拜?她手里捧着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土石堆的顶端,然后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放下的是什么?画面闪得太快,我看不清,只记得那东西似乎也泛着一点微弱的、类似骨头上符咒的暗红光泽。
然后画面消失,骨头的热度也迅速褪去,恢复冰冷。
是谁?村里有这号人?陈哑巴的亲人?不对,陈哑巴是外乡来的流浪汉,在村里没亲没故。那会是谁?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堆土石。除了拖痕和那半个模糊的鞋印,在靠近缝隙边缘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我发现了一点不同的痕迹——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用手指捻开,带着一点细微的颗粒感。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近乎消散的腥甜。
是血。而且似乎不是新鲜的血。
这个废窑,陈哑巴的死,李四的“失踪”,张三王五的离奇死亡,祠堂的惨剧,我手里的骨头,肩头的乌鸦……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和这处干涸的血迹。
所有碎片依然散乱,但隐约有一条更隐蔽、更古老的线,将这一切串联起来。这条线的源头,似乎就藏在这个缝隙下面,那个连蝙蝠和乌鸦都似乎有所感应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