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宅祭
“行了,这案子也算结了,剩下的残局,就留给三姐去解决吧。”四太太慵懒地站了起来,拂了拂袖上了灰尘,往堂外走去。
“四妹请留步,这既然已经开了堂,那不妨将所有的案子都审了吧。”
“所有的案子?还有什么?”四太太惊愕不已,回过头看向三太太,自己却吓了一跳。三太太正冲着自己冷笑着,在阴森的堂中如同鬼魅一般摄人心魄。
“四妹与李管家的事,还没弄清楚呢。”
“三姐可不能胡说呀,这没根没据的,可别污了四妹我的清白。”四太太的脸色恢复到了往日正常的样子,走回了自己的椅前,坐下,端盏,品茶。
三太太迟迟不语,茶杯在盏中摇晃的声音在堂中迂回缭绕。
“等程姐儿回来滴血认亲不就成了。”许久,三太太才打破了这番平静。
“滴血认亲?和谁认?老爷已经死了,只留下个衣冠冢在。莫非,是和你的烨哥儿验?那到底最后谁才是老爷的孩子呢?”本有些心急的四太太说着说着竟发出来冷笑,笑完看了身边婢女一眼。似乎是会着了意,婢女便要往堂外走去。
“不用去了,程姐儿已经到家了,刚歇下了。李管家的尸体也被我派人挖了出来,取了腿骨出来,血怕已是没有了,但滴骨认亲,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似乎有着某种魔力,三太太的话使原本气温不高的权馆堂变得更加寒冷。
四太太此时虽然震怒,但属实不好随意发作,只得暗暗讽刺道:“从前的三姐到处都被人夸着菩萨心肠,如今竟变成这样,又是毒猫又是取骨的,就不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吗?”
“一条畜生的命,一根已死之人的骨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再说到变化,谁又赶得上四妹呀?刚入宅的四妹可是一个灵气乖巧的女学生,曾经不想同流合污的是你,如今与人共醉的不还是你吗?”三太太对四太太的讽刺不以为然,她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银器遍布在身上每一处让人可见的角落,使一对墨绿的翡翠耳坠变得格外耀眼。对于三太太来说,曾经有多羡慕眼前这个人,如今就有多同情这个人。本是可以逃离大宅子的命,偏偏又进了这半入土的棺。
堂外雷声慢慢变小了,如野兽浅睡时的发出的低吼,叫人畏惧。
一下人端了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盖着黑布,想来已是讲李管家的腿骨挖了出来,三太太见状吩咐婢女去请了程姐儿来。
睡眼朦胧的程姐还不知道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满脸疑惑地看着堂中地上的残局。
“三姐!三奶奶!这一验,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损了我们程姐儿的名誉!”见到三太太吩咐下人的开始动手时,四太太终于忍不住了。
“四妹怎么会这么想呢,这正是堵住闲言碎语的好办法呀,只要这么一验,以后谁还敢说我们程姐儿的闲话?”
话毕,两个婆子作势就要拿着银针去扎程姐儿的手,程姐儿害怕地躲到了四太太的身后。这婆子也胆大得很,看着四太太上前挡着,竟也不曾后退,还欲往前。
“我呸!我还没死呢,两个下人婆子就想着欺辱到小姐身上了,胆子忒大了点!”四太太看着眼前不断逼近的两人,情急之下,甩了一人一耳光,又啐了另一个人一脸。两个婆子被震住了,一个捂脸一个擦脸的,无可奈何,看向当家人三太太。
三太太也没再说着好话,直接挥手更多的下人们来帮忙。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从桌上滚下来摔碎了的陶罐也被人踢到了堂中各处。最终,人多势众的,四太太只好妥协。
四太太捂着程姐儿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那拿着银针的婆子。那婆子的一针扎得尤其深,疼得程姐儿叫了一声,四太太见状,将那婆子又骂了一顿。
一滴鲜血坠到白骨上,想要从边沿滑出,却不断被最低处吸入。一个婆子叫唤声引得众人上前观看,之间那血慢慢地有下沉之势,最后竟完完全全的渗入了骨头里。
“四妹,你好大的胆子!”
“不!不!不可能!肯定是……”
“程姐儿晕倒了!程姐儿晕倒了!”一个婢女的叫喊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众人也都望向了晕倒在地的程姐儿。只见程姐儿的双眼紧闭,嘴唇发黑,嘴角还有着些许白沫溢出,这分明是中毒了的症状!
“手!程姐儿的手!”众人听见声音,又将目光转移到了程姐儿的手上。程姐儿方才被针扎过的手指的伤口处同样变成了黑色。
“谁!是谁干的!”三太太首先发了问。
“奴……奴婢在来堂上之前正在厨房帮忙撒老鼠药毒老鼠,一听说堂上缺人手便急匆匆地跑过来了,忘记自己还碰过老鼠药了。”刚刚给程姐儿扎了针的婆子跪了出来。
“我要了你的命!”四太太听完,什么也顾上,向那婆子扑去,全然不顾往日的形象。
四太太用力的掐着那婆子的脖子,众人想拦却又不敢上前,只有那婆子自己还在反抗。但毕竟是做惯了粗活的婆子,力量肯定是在四太太之上的。见那婆子就快挣脱了,四太太直接拔下了头上的银簪扎向了那婆子的心窝。婆子大声的叫喊,还在不停的挣扎着,四太太见状,拔了簪子,又扎了进去,见其仍在动弹,四太太再一次的重复,直至那婆子没有了一丝气息,没有了任何动静。
堂上的下人们都被这一幕给吓傻了,有的已经向屋外逃窜,有的直接坐在了地上失了声。
“四妹,你刚刚有时间一个粗使婆子计较,还不如早点叫郎中过来,现在好了,两个都没气儿了。”三太太也确实被这一幕给吓到了。
四太太听闻后在原地愣了许久后才缓缓地站起身来,扔掉了手中满是鲜血的簪子,用手将散乱的鬓发抓回原处,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和李管家的事,我认了,但程姐儿实实在在的是老爷的孩子,你三奶奶要对付我,又何必去戕害孩子?”
“既然四太太已经认罪了,那就只好动家法了,去叫人下去将沉井的笼子架好。”三太太并没有回答四太太,只是缓缓站起,像平常吩咐家务事一般去吩咐着下人。
雨停了,就在刚刚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就在方才堂内的婆子与程姐儿双双咽气的时候,可就在当时,没有一个人发现。
四太太被架在宅中古井上的笼子里,双目游离,身体虚软无比。自建宅开始,这口枯井便已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如今又要更添一名。
“人生如春蚕,作茧自裹缠。四妹,这是三姐我要送给你的话,害死你的是你自己的聪明。”
四太太不以为然,只是从嘴里缓缓的吐出了八个字:“种其因者,须食其果。”
三太太也没再管这么一个将死之人说出如此的诅咒,只是简单的挥了挥手,便结束了今天所有的闹剧。
夜里,是一场绵绵细雨,从瓦片爬到地面,最后钻入土里,极其迅速,让人不易察觉。
“四太太的贴身婢女芃儿,在四太太沉井时人不见了,但在四太太沉井后不久也投井了。”
“倒是主仆情深,恰好又免了我再费力去除掉她。再者,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啊,赎了身的宇儿在回老家的途中遭遇土匪的事可与咱们没有关系。”
“奴婢知道了待会儿下去就吩咐人去做,只是您为什么今天突然对四太太动手,这稍出差错的话…….”
“在早上对付二太太时,听完她四太太的话语,我便明白她早已知晓烨哥儿的事,与其让她抓住背后的把柄来对付我们,不如我先下手为强。”一主一仆正在房中分享着今日的战果。
“二太太您这是干什么?”
“二太太不要啊!”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三太太不好了!二太太突然不知道被谁放了出来,疯跑着直接冲向在井边玩耍的烨哥儿,说些什么因为烨哥儿自己的儿子涛哥儿才会死,要一命抵一命之类的话,说完就抱着烨哥儿一起投了井!”一个婢女突然来报。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三太太整个人突然跪了下来,任凭婢女怎么搀扶,可腿就是直不起来,嘴里只是不停的嘀咕着这句话,最后便晕倒了。
此时,权宅各房虽都已熄了灯,但权宅却被许久不见的圆月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光亮。
“起火啦!救火啊!起火啦!救火啊!”
“水缸里的水都没了!”
“大门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了出不去!”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谁在唱戏?是谁在这唱戏?”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是三太太,她想让我们都死在这”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我跟她拼了!死也不能便宜她!”
“对!打死她!不能便宜她!”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清晨,阳光抚万物,鲜叶结白露。鸟欢愉而叫,云闲适而出。
被大火烧后的权宅如同上了漆的黑棺,在这城中,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