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维修手册:第2章 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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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灵

袁樟从小调皮捣蛋,却聪慧过人。

三岁时看着别人家买了肉,跑回去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想吃肉,肥肉我也吃的,骨头我都能咬碎。”奶奶听完,蹲下抱着小袁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好,宝宝想吃肉,奶奶买。”

五岁时他成了孩子王,因为打架最厉害,别的孩子说他没爹娘,是捡来的,他就用拳头告诉他们,没牵挂才厉害。但自那以后就时常一个人坐在樟树上看着远方。

之后便是读书识字,渐渐长大,自己成了那个远方。

大学读的是医学,因为奶奶说:一个感冒不会让医生死掉。

五年本科,本来学校保送他读研究生,但是他拒绝了,想早点回来照顾奶奶,奶奶因此还埋怨他:飞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只是从他回来以后,她经常弯曲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了。

月挂枝头,繁星点点,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奶奶闭着眼躺在竹摇椅上,袁樟坐在旁边,拿着蒲扇,对着奶奶轻轻扇着风。诉说着医院里所见所闻,奶奶静静得听着。

这是一幅画,一副记忆里的画。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袁樟依着墓碑,看着周围,蝴蝶追逐着飘落的花瓣,狗尾草随风左顾右盼。

奶奶走后,他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用力的飞着,却又随风飘摇。他想好好生活、好好上班,找棵树好好拴着他。

只是想到和做到就如长安到灵山的距离,不是他不敢跨过这崇山峻岭,只是他没有时间了。

他得了白血病。

两周前的一个夜晚,急诊阑尾炎并发腹膜炎手术,关闭腹腔时,一滴血从袁樟的口罩上滴落,落入了患者腹腔。尽管马上清理,但术后患者一直高烧不退。

而袁樟之后查出患有急性巨核细胞白血病,自己患病,加之连累患者,袁樟难以接受,病情极速恶化,村里的有胜叔把他接回村里疗养。

他跪在菩萨面前,整夜的询问为什么,他坐在樟树上,整天的看着远方,他依在墓碑前,静静地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孤独的舔舐伤口。

急性巨核细胞白血病,极度凶险,存活无望,有胜叔和他儿子志勇努力劝说他去治疗,但他眼神黯淡,不愿意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闻到了酒香。有胜叔平常干农活,喜欢喝两杯,都说便宜的酒难买到好酒,而贵的又喝不起,就自己酿。当蒸馏过后的酒散发着醉人的香气,袁樟的眼睛亮了。

至此,他一直喝,喝了吐,吐了睡,睡醒了接着喝。有胜叔看了直摇头,但是他也没有办法,人生的最后阶段,就让他去吧。

有天清晨,袁樟醒来,虽然身体还是无力,并全身布满淤斑,但感觉脑内出奇的清醒,他爬起身,从厨房包了些菜,拎着瓶酒,踉踉跄跄地往那山丘的倚角处走去。

袁樟靠着墓碑,他知道今天可能是大限了,他感觉自己白来了这世间一趟,来得不明不白,走的稀里糊涂,他叹了一口气。

“酒,我要喝酒!”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袁樟一愣,这些日子他从没有清醒过,而此刻却听见脑内有声音,不过当即释然,快死了,谵妄很正常。

“该来的总会来。”袁樟拿着酒瓶,仰头猛灌,他想多喝点,因为今天过后就可能喝不了了。

酒的辛辣刺激着味蕾,冲破会厌,滑过食道,心窝立刻升起一团火焰,把肺点燃,每吸一口气都感觉在增加燃料,直至把五脏六腑烧尽,渐渐地进气少,出气多,他很快就昏死过去。

袁樟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弓着身体,手捂着腹部的自己。心道:“死相都这么难看。”

不知道看了多久,一条黑色的千足虫从颈后衣领慢慢爬上耳廓,顺着下颌爬上嘴角,最后爬进鼻腔。但漂浮在三尺高的他并没有一点反应,他感觉此刻无比轻松,没有疼痛、没有念想,下面的躯体和自己无关,整个世界也和自己无关。

千足虫从左侧鼻孔进入后不久,身上挂着少许血迹后从右侧鼻孔爬出。它在人中处扭动起身体,侧翻围成一个圈,头顶的两条触角像发电报似得振动着,嘴里慢慢渗出一个微型小水球,水球中间有一丝黑线,像儿时玩的缩小版猫眼。

吐完水珠的千足虫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把背向内一弓,掉落下去,留下那微型小水球粘在人中处,黑线在水球内缓慢流转。

这时,天空出现一个椭圆形光圈,发出微弱的光将漂浮的袁樟笼罩。袁樟顿时感觉沐浴在三十七度的水中,自己是光的一部分,光圈正在召唤他。他看着地上的躯体,没有不舍,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

当他缓缓向光圈靠近时,小水球里的黑线破体而出,刹那间撞上袁樟,他触不及防,在空中转了几圈才慢慢稳住,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也消失了。

“什么东西?”他想。

“酒,我还要酒。”一个很稚气的声音在袁樟出现脑海里,随后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你是谁?”袁樟在空中痛苦的翻滚,他感觉浑身痒痛,万蚁噬心,身体上的痛痒还可以挠一挠,实在不行昏死过去也就没感觉了,但意识里的疼痛无法缓解。

他向远处的林间滚去,直到撞到一棵树下才停止,痛痒也跟着停止了。

“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这是为什么?”袁樟一头雾水,不清楚突然窜出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它让自己疼痛难忍,那光圈又是什么?打断了会有什么后果?

“我是你,我们都喜欢酒,我们一起去找酒吧。”那声音虽然带着稚气,但很尖锐,让人听了心底发颤。

“噢!你是我?你是那白血病?你有意识?你为什么是条黑线,你在哪里?”袁樟回过点味来。

“我要酒,你和我一起去找酒喝吧!”

“那个光圈是来接我去天堂的,被你打断了,也许天堂有酒喝,但是我们现在都死了,怎么去找酒?”袁樟无辜道。

“我不管,不管,我要喝酒。”那个声音显然什么都不懂,像刚出生的婴儿,就知道喝奶,而这个就知道喝酒。

“你是叫袁樟吗?”

袁樟一惊,回头望去,见树后探出一个又圆又大的脑袋,他带着一顶手札的草帽,左边竖着狗尾草,右边一朵白色的旋覆花,嘴唇外翻,露出两颗门牙,像壶钮的鼻子上挂着眯成两条缝的眼睛看着袁樟。

“你能看见我?”

“我为什么不能看见你,你不就是一只游魂,我们可见到太多了。只是你是不是叫袁樟?”那个大脑袋说话间,从树后走出来,它身高约两尺,全身黑色麻布衣,手里抱着一个发着微弱光芒的小球,那短小的身材和头形成鲜明对比,甚是滑稽。

“对,我是叫袁樟。那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我是山灵,你看,我们有很多伙伴,我们在收集山林间的灵气,我们主人正在寻找你。”山灵边说着便指向远处,隐约间有很多微弱的光。

“酒,呜呜,我饿。”那稚气的声音又在脑海内响起。

“你闭嘴,我去找,看看他们哪里有没有酒,你别说话,好好安静,不然,我就不帮你找了。”

“好吧。”那稚气的声音不再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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