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命为星:第3章 火巷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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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巷惊鸿

慈云庵小院里的那声绝望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却未能浇灭沈墨心心底那簇被点燃的火焰。

百艺谱是催命符?天香染沾不得?陈公公灰败惊惧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但父亲临终前紧攥她手时的滚烫不甘,鱼龙锦断裂时那刺骨的屈辱,更如烙印般灼烧着她的心。

“小姐,真要…”回程的油壁车内,碧绡看着沈墨心紧抿的唇角和眼底跳跃的执拗火光,忧心忡忡。

“收手?”沈墨心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包“鬼苔石”,冰凉的触感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决心,“陈公公越怕,越说明这天香染非同小可,也越说明,它极可能真的存在!”

她展开陈公公最后匆忙塞给她的一小片泛黄且带着浓烈陈旧草药气味的纸,“‘无色有香,遇光则魂显’,这或许就是天香染丝的关键特征!无色丝线,却能引动光华,这‘香’,必是来自某种奇特的染料!”

线索没有断绝。汴京是大宋的心脏,万商云集,奇珍辐辏。

若说何处最可能寻到这种传说中的奇花异卉,或是通晓此道的隐士高人,大相国寺后,那片盘根错节的市肆坊巷,便是首选之地。

那里不仅是汴京最大的香料药材集散地,更是三教九流、奇人异士的汇聚之所,无数或真或假的秘方、或古或今的珍奇,在幽深的巷弄间悄然流转。

三日后,晨光熹微。沈墨心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细布襦裙,乌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略施薄粉遮掩倦容。碧绡也作寻常使女打扮,主仆二人如同最普通的采买人家女子,悄然汇入流向大相国寺后巷的人流。

甫一踏入后巷区域,喧嚣的市声与驳杂浓烈的气息,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两侧店铺参差,幡招林立。

空气中混合着无数种味道:新剖开樟木的清冽,厚朴、当归等药材的沉郁苦香,胡椒、丁香、豆蔻等舶来香料的辛烈,新熬动物胶的微腥,晾晒鱼干的咸腥,还有蒸腾的胡饼油香、甜腻的蜜饯果子气…

各种气息交织、冲撞、发酵,形成一种独特而旺盛的市井生命力,几乎令人窒息,却又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

沈墨心放缓脚步,目光如筛,仔细扫过两旁林立的铺面与鳞次栉比的摊位。

她重点留意那些售卖特殊染材、珍稀花草或古旧药材的店家。依照陈公公纸条上的提示,她在一家家铺子前驻足,拿起那些颜色各异、形态古怪的干花、根茎、矿石甚至虫壳,凑近鼻端,屏息凝神,细细嗅闻其本源的气息。

她不仅仅在闻“香”,更是在分辨那香气中是否蕴含着一丝陈公公所言“遇光则魂显”的奇异灵性。

“掌柜的,这‘星宿草’的香气倒是清冽,可有人用它染丝?”在一家堆满各种奇形怪状干草的铺子前,沈墨心拿起一束形如细碎星芒的灰蓝色干草询问。

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从厚厚的账册后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染丝?小娘子说笑了。这是西南山民治热病的苦药,性子烈得很,泡水都涩口,哪能上丝线?染坏了可是要赔的。”

沈墨心放下草束,道声谢,继续前行。在一家专卖岭南生药的摊前,她拿起一块暗红色、形如鸡血的矿石:“这‘朱泪砂’…”

摊主是个精瘦的岭南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小娘子好眼力!这可是好东西,磨粉点唇,艳若朝霞!染布嘛也行,就是颜色太过死板,不够鲜亮灵动。”

不够灵动?沈墨心心中微沉。天香染所求,绝非仅仅是固色鲜艳。她谢过摊主,目光投向更深、更狭窄、光线也更幽暗的巷弄深处。

那里,摊位更显杂乱,货物也愈发稀奇古怪,人群也更加拥挤,三教九流的身影混杂其中。碧绡有些紧张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姐,里头太乱了…”

“找的就是乱处。”沈墨心低声道,“真正的稀罕物,未必摆在明面上。”她定了定神,带着碧绡挤入那条更显拥挤的窄巷。

巷子两侧多是些用油布、草席临时支起的简陋摊位。货物五花八门:风干的蜥蜴、巨大的龟甲、色彩斑斓的鸟羽、不知名的兽骨、奇形怪状的树根、装在粗陶罐里气味刺鼻的粘稠汁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与野性的混合气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沈墨心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在一次次徒劳的探寻和越发驳杂混乱的环境里,渐渐被焦灼取代。难道陈公公所言终究是虚幻?天香染真的只是一个湮灭的传说?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条巷子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奇异幽香,倏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那香气极淡,仿佛初春薄雪下,第一缕破土而出的嫩芽清气,又似子夜时分凝结在竹叶尖端的冷露气息,纯净、空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浓烈刺鼻的味道,直抵灵台!沈墨心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

她循着那丝飘渺的香气,目光锐利地投向巷子最深处、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褐色短褐、须发纠结、形容枯槁的老者,蜷缩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

他面前没有摊位,只随意地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上面稀疏地摆着几样东西:几块颜色灰暗、毫不起眼的树皮,几根干瘪的藤蔓,还有一小堆灰白色的、仿佛干枯苔藓般的东西。那缕奇异的幽香,正是从那堆“枯苔藓”中散发出来的!

沈墨心的心跳骤然加速!无色!那堆灰白苔藓近乎无色!香气也符合陈公公的描述!她强压下激动,快步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老丈,请问此物?”她指向那堆灰白色的苔藓。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眼白布满黄浊的血丝,他迟钝地看了沈墨心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阴…阴山…背阳…崖缝…雪线之上…”

阴山?雪线之上?背阳崖缝?沈墨心脑中飞快闪过父亲笔记中,关于北方苦寒之地植被的零星记载。

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撮那灰白色的苔藓。触感微凉,异常干燥轻脆。凑近鼻端,那缕空灵纯净的冷香更加清晰!

“此物…可有名字?作何用途?”沈墨心试探着问,指尖因期待而微微颤抖。

老者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只是含混地摇头,反复念叨着:“不好采,鸟飞不过,人摔下去骨头都碎了!”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着,仿佛还残留着绝壁采药时的恐惧。

沈墨心心中了然,这必是极其罕见的难得之物。她正欲再问,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巷口方向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走水啦——”

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间撕裂了巷中的喧嚣!

沈墨心霍然抬头!

只见巷口方向,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硫磺和油脂气味的黑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猛地从一家堆满香料和药材的铺面后方冲天而起!

紧接着,刺目的橙红色火舌“轰”地一声,舔舐着店铺的木质门脸和招幡,贪婪地蔓延开来!火借风势,更兼那店铺里堆满了干燥的香木、药草、油料等易燃物,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

“快跑啊!”

“我的货!我的货!”

“娘——”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慌乱的推搡瞬间爆发!狭窄的巷子,顿时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般,疯狂地向巷子的另一端挤去!

人潮汹涌,互相践踏,货架被推翻,坛罐的破碎声、木料燃烧的噼啪爆裂声、惊惶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浓烟滚滚,带着令人窒息的灼热和刺鼻的毒气,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沈墨心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

碧绡的惊呼声,被淹没在鼎沸的声浪中。“小姐!小…”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是碧绡!她拼命地用身体护住沈墨心,抵挡着人潮的冲击。

“咳咳…”浓烟呛入肺腑,沈墨心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被熏得刺痛流泪。她紧紧攥着手中那一小撮灰白苔藓,这是唯一的希望,绝不能丢!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声更加凄厉、近在咫尺的女子尖叫声,穿透了浓烟和嘈杂,刺入沈墨心耳中!

“救命——”

沈墨心猛地循声侧头!

就在她斜前方几步远,一间堆放杂物的简陋窝棚,已被迅猛的火舌引燃!熊熊烈焰封住了唯一的出口。

窝棚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内,一个穿着素雅月白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惊恐地拍打着门板,试图冲出来。

然而一根被烧断的沉重梁柱轰然倒塌,带着烈焰和火星,正好砸在门前,彻底封死了她的生路!灼热的气浪将她逼退,火苗已经舔舐上她的裙摆!她绝望地拍打着被烈焰封锁的门框,浓烟熏得她咳嗽不止,那张清丽秀雅的脸上,满是惊恐的泪水,眼中倒映着吞噬而来的死亡火焰。

“小姐!危险!”碧绡惊恐地拉住想要上前的沈墨心。火势太猛,冲过去无异于送死!

沈墨心瞳孔紧缩,目光死死锁住那女子被火燎着的裙摆,以及她脚边散落的一个摔裂开来的精致木盒。

木盒中滚落出一只造型古朴、釉色青黑、碗壁上有细密如兔毫般银丝纹路的茶盏,那是建窑兔毫盏!寻常人家绝不可能有这等名器!这女子身份绝不简单!

电光火石间,沈墨心瞥见窝棚旁边,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用来接雨水的粗陶水缸!水缸里的水浑浊,但足以救命!

来不及思考!

“碧绡!湿布!”沈墨心厉喝一声,猛地扯下自己头上的素色布巾,连同碧绡递过来的帕子,一把按进旁边一个尚未被火波及的馄饨摊水桶里!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布巾。

她将一块湿布塞给碧绡:“捂住口鼻!”自己则用另一块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被烟熏得发红、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小姐!”碧绡惊叫。

沈墨心已如离弦之箭,在碧绡的惊呼声中,顶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和浓烟,朝着那烈焰熊熊的窝棚猛冲过去!

她身形纤细,却异常灵活,避开地上燃烧的杂物和慌乱的人群,几步冲到那几只粗陶水缸旁!

“让开!”她朝着那被浓烟烈火逼得缩在角落、几近绝望的女子大喊,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倒一个沉重的水缸!

“哗啦——”

浑浊冰冷的脏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窝棚门口燃烧的梁柱和杂物上!嗤啦——!白气蒸腾,火焰被暂时压下去一片,露出一个狭窄的、冒着滚烫白汽的缺口!

“快出来!”沈墨心不顾手臂被飞溅火星灼烫的刺痛,朝里伸手。

窝棚内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水激得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缺口,抓住了沈墨心伸来的手!

沈墨心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嗤——”那女子的裙摆,被一根燃烧的木刺勾住,瞬间燎燃!火焰腾起!

千钧一发之际,沈墨心毫不犹豫,抄起旁边馄饨摊上,用来拨火的一根湿冷粗木棍,狠狠地拍打在女子着火的裙摆上!火星四溅!火焰被扑灭!

“走!”她半拖半抱着惊魂未定、呛咳不止的女子,冲出那个致命的缺口,踉跄着扑倒在相对安全的巷子中央。

几乎在她们扑倒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燃烧着的窝棚彻底坍塌下来,烈焰冲天,火星如雨点般溅落!

“小姐!”碧绡哭喊着冲了过来,扶起沈墨心,看到她手臂上被火星烫出的红痕,泪水直流。

沈墨心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的灼痛感阵阵传来。她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救出的女子。

对方同样狼狈不堪,月白襦裙被烧焦了一片,沾满泥污和水渍,发髻散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惊魂未定,却依旧清澈明净的眸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感激和一丝未散的恐惧,怔怔地望着沈墨心。

“姑…姑娘…”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救命之恩…林盏…没齿难忘!”她挣扎着想行礼,却因腿软而趔趄。

林盏?沈墨心心中一动,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只摔裂的建窑兔毫盏。姓林?汴京城中,以茶道传家、且收藏有这等名贵建盏的,似乎只有…

“林家?‘一盏清泉’的林家?”沈墨心喘息着问。

林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用力点头:“正是!家父林清泉!姑娘是?”

沈墨心刚要开口,一阵更加猛烈、带着诡异蓝绿色火苗的爆炸声,猛地从巷口火源最深处传来!一股更加刺鼻、带着强烈硫磺和硝石气味的浓烟席卷而至!这火烧得蹊跷!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沈墨心脸色一变,拉起林盏,在碧绡的搀扶下,三人跌跌撞撞地汇入仍在奔逃的人流,奋力向巷子的另一端冲去。

浓烟蔽日,火光映照着混乱奔逃的人群。沈墨心紧握着手中那包,几乎用命换来的灰白苔藓,另一只手紧紧拉着惊魂未定的林盏。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货物、也险些吞噬了三条性命的火海,那诡异的蓝绿色火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

人为!这火起得太过突然,蔓延得太过迅猛,还有那诡异的硝石硫磺气味,这绝非意外失火!是冲着什么来的呢?是这条巷子?是那些奇珍异物?还是她刚刚找到的那份可能关乎“天香染”的线索?

寒意,比方才在火场边缘感受到的更加刺骨,悄然爬上沈墨心的脊背。

她救下了一个人,却仿佛更深地踏入了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之中。而身边这位茶道世家的女子林盏,她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这张网上的另一个节点?

纷乱的脚步,踩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浑浊的水花。沈墨心拉着林盏,在呛人的浓烟和混乱的人潮中艰难穿行。

她袖袋里那包灰白苔藓紧贴着肌肤,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此刻却像一条冰冷的线索,一头连着失传的“天香染”,一头系着未知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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