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外遭遇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牛村便已在鸡鸣犬吠中醒来。
丁升背起药篓,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昨夜那些翻腾的念头,在清冽的晨风里似乎沉淀了些,却并未消散,反而像一粒种子,埋在心底更深处。
他照常往东边山坡去——母亲的风寒虽好了,但家里需要采药换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至于村西废庙……丁升摇摇头,把那片阴森的青灰色残影甩出脑海。
父亲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生计,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暂且搁下吧。
今天运气不错,刚过半山腰,就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发现了几株年份不小的山茱萸。
药篓渐渐沉实,日头也升高了。
丁升擦了把汗,打算再往深山里走走,寻几味不常见的药材,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他记得李郎中提过,镇上的药铺最近在收“七星草”和“地骨皮”,价格比寻常草药高出一截。
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暗了下来。丁升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心里提起几分警惕。这一带他来得少,听说早年有野猪和狼出没。
他放轻脚步,目光仔细扫过树根、岩缝和灌木丛。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处溪流边的湿润坡地上,几株叶片呈星状、叶脉泛着淡银色的矮小植物,正静静生长在苔藓间。
正是七星草!
丁升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脚下却猛地一顿。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到的溪流潺潺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丁升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他缓缓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左侧七八步外,一丛茂密的、长满尖刺的荆棘后面,两点幽绿色的光芒,正死死地盯住他。
丁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血液仿佛都凉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村里老猎户们闲聊时提过的山中猛兽——野猪眼睛发红,狼眼在夜里是黄绿色,熊……不,不是熊。那“嘶嘶”声……
荆棘丛晃动了一下。
一个头颅缓缓探了出来。
丁升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传说里听过的怪物。头颅似蟒非蟒,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漉漉的鳞片,却有四只眼睛——两对幽绿的光点上下排列。
它的身体大半还藏在荆棘后,但露出的部分粗如成年人的大腿,布满了扭曲的、暗红色的环状斑纹。
这是什么?蛇?可什么蛇长四只眼睛?什么蛇的唾液能腐蚀树叶?
怪物四只眼睛同时锁定了丁升,上半身微微弓起,那是攻击的前兆。
跑!
丁升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跳,同时将手中的药篓狠狠砸向怪物!
药篓砸在怪物头颅侧面,草药和泥土四散飞溅。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整个身体猛地从荆棘丛后蹿出!
丁升这才看清它的全貌——身长近两丈,暗绿与暗红斑纹交错的身体在地面快速蜿蜒游动,速度快得惊人!移动却异常灵活,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湿滑粘腻的痕迹。
丁升转身就往山下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他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耳边风声呼啸,树枝刮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然而两条腿的速度,如何比得上那怪物贴地飞掠?腥风迅速从背后逼近,嘶嘶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后!
丁升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完了!
绝望的念头刚升起,他脚下一绊,被突出的树根狠狠绊倒在地,药篓脱手滚出老远。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回头,只见那怪物已经迫近至三四步外,四只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兴奋,大口张开,朝着他的头颅猛地噬咬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的破空之声,如裂帛,如鹤唳,骤然划破山林的死寂!
丁升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灼目的白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射向怪物的头颅!
那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四只眼睛里的残忍瞬间被惊恐取代,它猛地扭身想躲,但白光太快了!
“噗嗤!”
一声闷响。
白光贯穿了怪物高高扬起的脖颈,带出一蓬暗绿色、散发着恶臭的粘稠血液,去势不减,“夺”的一声钉入了丁升身旁一株老松树的树干,直至没柄。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白光出现到怪物毙命,不过眨眼之间。
丁升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几步外那怪物的尸体,又缓缓转头,看向钉在树干上的那样东西。
那不是箭。
那是一柄小剑。
约莫一尺来长,通体晶莹,似玉非玉,似金非金,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丁升的目光顺着小剑飞来的方向,艰难地上移。
在他右前方不远处,一株高大古松横生的粗壮枝干上,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在山林粗粝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许,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尤其特别,沉静如深潭。
没有脚踏飞剑,没有霞光缭绕。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离地三四丈的枝头,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丁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见过村里最强壮的猎户,见过镇上骑高头大马的官差,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给人一种不似凡尘、近乎虚幻的感觉。
白衣人目光在丁升脸上停留片刻。
随即,白衣人抬手,朝古松树干虚虚一招。
“嗡——”
那柄钉入树干的小剑发出一声清鸣,自动倒飞而出,带起一溜微光,稳稳落入白衣人摊开的掌心。光芒一闪,小剑消失不见。
接着,白衣人一步踏出。
他就那样从离地三四丈的枝头,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如同一片羽毛,点尘不惊地站在了丁升面前几步远的地上。
白衣人没有看他,而是走到那怪物尸体旁,俯身看了看伤口,又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怪物的头颅,似乎在确认什么。
“低阶的‘腐腥蝰’。”他开口,声音清冷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虽未入品,毒液对凡人亦是致命。你运气不错。”
丁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多……多谢仙长相救。”
“仙长?”白衣人抬眸,再次看向丁升,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不过是个略通术法的修士罢了。”
修士!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丁升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陈老爷子口中御剑飞天的“仙人”,李夫子书里记载的“炼气士”,老孙头含糊提到的“有道之人”……原来,真的存在!
白衣人似乎对丁升的震惊并不意外,他的目光在丁升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丁升的双眼和额头处多停留了一瞬。
“你……”白衣人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确定,“可曾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或到过什么特殊之地?”
丁升心头猛地一跳。
废庙!那块石板!那瞬间的麻痹和震动!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刹住。
“没……没有。”丁升垂下眼,避开对方的目光,“小子平日就在这山中采药,最远只到过镇上。”
白衣人静静看了他几秒,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腐腥蝰虽死,血腥气可能引来其他东西。速速离去吧。”
丁升连忙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还有些发软。
白衣人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仙……仙长!”丁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喊住他。
白衣人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
丁升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仙长,这世间……真有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修仙之人吗?他们……最后真的都能飞升仙界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白衣人有些意外。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灰头土脸却眼神清亮的山村少年。
沉默了片刻,白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飞天遁地,或有之。长生不老?”
他轻轻摇头,“大道漫漫,谈何容易。”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仿佛透过它们,看向了更渺远不可知的地方。
“至于飞升……”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丁升身上,说出了一句让丁升许多年后依然记忆犹新的话:
“传说之所以为传说,便是因为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出。
这一次,丁升看清了。
并无飞剑显现,但白衣人的身影却在一步之间,恍若融入了风中,变得模糊、飘忽,便消失在了苍茫林海的深处,只留下几片微微颤动的树叶。
山林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腐腥蝰逐渐冰冷的尸体。
丁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似乎又传来昨日在废庙触碰石板时那细微的麻痹感。耳边回荡着白衣修士最后那句话,以及他那清冷平和的“有缘者可寻仙缘”。
有缘者……
仙缘……
昨日废庙的异样,今日山中必死的危局,神秘修士的突然出现和救命之恩,还有对方眼中那两次一闪而过的诧异……
丁升缓缓弯腰,捡起滚落一旁的药篓,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和草屑。篓子里辛苦采摘的药材散落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
他抬起头,望向白衣修士消失的方向,望向那连绵无尽、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十万大山深处。
他要出去。
他要离开青牛村,离开这看了十六年的山岭。
他要去找。
去找那些传说背后的真相,去找那条或许存在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这个决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在亲眼目睹了超凡力量后,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丁升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怪物的尸体,不再犹豫,背好药篓,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稳、却也更加急促的步伐,朝着山下村庄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葱郁的山林小径中。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白影,如同轻烟般,在他刚才站立之处附近的一棵古树后悄然浮现,又悄然散去。
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中静静地注视了片刻,方才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