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播种(六)
小兴安岭,松花江畔,某车站,周二,零点
“肖君,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功夫得来的君山银针,请。”
“哼,人民的寄生虫”
“肖君,此言差矣,这是个吃人的社会,吃的是人的价值。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只有吃了别人的价值,你才活的更好。”
邦山井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笑着望向他。
“真是恶心的理论。”
“肖君,这是何必呢?来我们大日本帝国,你要权力有权力,要财富有财富,要女人有女人。不比你待在那贫民窟里好?”
“贫民窟?”
老肖咧嘴冷笑。
“收起你的说辞。况且,你们日本不见得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吧?”
“嗯?什么样?”
“有这么多飞机大炮,有能向其他国叫嚣的权力。你们国家不见得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吧?”
“那是自然。”
“那照你这么说,干脆你们一开始都别在日本住了,都跑去美国、英国、加拿大这些先进的、满是洋气的国家得了,日本这片土地,你们就别管了。但你能这么做么?”
“肖君,不要强词夺理。人只有拥有权力才有活着的资格,没有锋利牙齿的老狼在狼群里是没有地位的,是遭受鄙夷、唾弃的。”
“呵!我强词夺理?”
“啪!”
老肖猛拍了一下桌子,杯子溅出了些茶。
“我告诉你,这天地下的国家都是由弱到强的!是,中国现在很弱,但我如果不再尽力救她,她就灭亡了!虽然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胜利,但我要尽我的一份力!我的国家,我不会抛弃!”
老肖掷地有声地还击。
“哈,肖君,你可真是血气方刚啊。”
邦山井田感慨了一句。
“肖君,你可知,我原本也是穷人的孩子?”
“嗯?”
“真的。”
邦山井田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那可真是一段苦日子啊。”
“但正是因为我苦过,才更知道权力的重要。你看我现在,当上军官,那些曾经欺侮过我的人,哼。”
邦山井田冷笑了一声。
“都争着舔我的脚。对权力者而言,弱小的,就吃了他的价值。反抗的,叫他生不如死。弱小,不也是一种罪么?”
言罢,邦山井田静静地看着老肖。
“嗯?什么人?”
纸窗突然亮了许多,人群也变得嘈杂起来。
“啪啪!——砰!——”
“(日语)在那儿!拦住他!他快进邦山少佐的办公室了!”
“砰!——”邦山井田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人影撞开窗户翻了进来,是老杨!
显然,他发现圈套后想办法突出了重围!
他的身后是一片火光,四十来个带着军犬的追兵的影子在火焰的照映下显得异常狰狞。那杨老汉的模样才叫个吓人!他左腿裤子被撕了个大口子,里面被军犬咬烂的肉清晰可见。手上的长苗盒子枪血迹斑斑,右耳已然叫子弹击穿,血流不止,只差个半寸,他就能跟阎王爷交代去了。
杨老汉踉跄地站起来,喘着粗气,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这样一副残躯甩开追兵赶到这里的。
“啊!——”徐大磊被吓得怪叫一声,仓皇逃窜。
“你,你是……”邦山井田呆站着,已然被他的模样吓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而杨老汉只是有条不紊地将枪口对准邦山井田的心口。
“嗞——”邦山井田吓尿了,而他现在再掏藏在衣服口袋的枪已经来不及了。
“别……我不想死……”
“去死。”
“啪!——”尸体应声倒地。
“老肖,把你的手雷和大部分子弹留下,我为你殿后,你带着陆丰和文件快走。”
说着,杨老汉缓缓地朝弹夹里添着子弹,往腰上拴着香瓜手雷,死死地盯着那些日本兵。
“我提前写好的遗书就在床上枕头底下放着,记得给陆丰。那傻小子,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先把他放在部队里待一阵子,至于之后何去何从,就随他吧。给上级的最后一点工作报告还是在我那小皮箱子里放着呢,记得一起带走。切记,行动要快,别被发现。”
杨老汉交代后事时语气是如此平常,犹如他们正在谈论家常闲事。也许是在入伍时就做好了觉悟。死亡这件事,他们一开始就看淡了。
杨老汉转过身,神情肃穆地向老肖敬了一个军礼。
老肖默默地向这位老红军回礼,翻窗离去。
屋外的包围圈已经形成,偶尔传来一两声日本兵劝降的叫嚣,还时不时地鸣枪示威。杨老汉则是视若无睹,抽了张椅子,从酒柜里随意拿了瓶烈酒。那惬意的神态,好似这间屋子本来就是他的。而他作为屋子的主人,只是抽瓶酒喝喝放松一下罢了。他灌了一大口后细细地端详起这瓶酒起来。
“东洋鬼子的奢侈玩意儿啊……”杨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来生再享受吧!”
说着,杨老汉猛地将剩下的酒连同瓶子一块摔得粉碎,地上流淌的酒将杨老汉倒映得犹如从容的胜券在握的武神!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苗盒子,向着那蓬勃的烈火。
“砰!——”
他笑了。那是发自内的笑。释然的笑。
日本兵发起了冲锋,先冲进来的是十几条凶悍的军犬。
“这种好东西,用在这群畜生上,真是浪费。”
杨老汉将三个拉环拴在一起的手雷同时引燃,朝那军犬、那日本鬼子扔去。
“嗷呜!——”
“(日语)手榴弹!散开!”
狗的惨叫声和日本兵夹杂在一块,场面有些混乱,但他们和杨老汉的距离还是缩减到了枪械射程范围内。
“来!来啊!”杨老汉借着掩体,双手握枪,一面射击一面冲进敌营。而日本兵则是一心想着活捉杨老汉,拷问出他知道的情报,便一直没下死手,只朝着杨老汉的手脚射击。日本兵的惨叫声、狗吠声、杨老汉的大笑声互相交织,萦绕着战场,激荡人心。
“飕——咔!——”
一颗子弹击穿了杨老汉的左膝盖骨。杨老汉猛地瘫倒在地上,耳旁是日本兵的欢呼声。
真疼啊……原来是想活捉我么?放心,不会如你们所愿的。
杨老汉这么想着,将盒子枪顶向了自己的脑门。
日本兵大骇,不仅是因为那些将要失去的情报,他们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人竟然有自杀的勇气。
他死的这一刻,顶天立地,犹如巨人。
杨老汉静静地向南方望去……
那是尚未沦陷的国土的方向。
北平的方向。
家的方向……
那一年,日本鬼子进了双桥村,杨有志他娘被日本鬼子刺死在了他面前。
“娘……”
杨有志努力地将手向那个开膛破肚的妇女伸去。
呲着嘴笑的日本兵。
被棍子抽得皮开肉绽的腿。
那死后仍瞪大了看向自己的眼睛。
以及自己那……不争气的哭声。
“你们会死的!禽兽!”
“啪!啪!——”
两个日本兵倒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蓝色军装的军人。
“孩子,你怎么样?”
又是一群军人啊……
这世道,被这些军人、战争搅和的……
都不能活了!
“去死啊!”
杨有志的双手朝着他们无力地挥舞着。
“孩子,放心,你没事了,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杨有志睁大了朦胧的泪眼,看向那军人真挚、关切的目光,看向那军帽上闪耀着的红五星。
……
长大后,杨有志入了党,卢沟桥事变后,组织将他派到了北方——直到现在。出于对老党员的尊重以及他的资历,大家都尊称他为老杨。
“我的家啊……”
那痛苦的仗,我打完了。
身后的同胞,我守住了。
人生数十载,终有一死。
往后,就靠那些后生们去闯荡了。
“杨君!珍惜生命!大日本帝国会……”一个日本兵喊道。
“砰!——”
杨老汉根本没打算听他说完。
一个衰老但强大的背影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