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夫人:第6章 弱身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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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弱身计

暮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院角枫树苗的嫩香,漫进霜的小院。夜色渐浓,她就着一盏孤灯,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指尖捏着炭笔,看似在临摹字帖,实则在纸上细细标注着近日收集的萧氏家族零碎信息——林将军旧部在西北军中的分布、太后与萧烈的隔阂触点,每一笔都藏着隐秘的算计。入萧府三月有余,她始终如履薄冰,如今终于寻到了撬动关系的契机,只差一个合适的引爆点。

“砰——”院门被粗暴踹开的声响打破了静谧,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混着浓烈的酒气,朝着正屋逼近。霜心中一凛,指尖迅速拂过素纸,将其卷成一团塞进袖中,随即起身相迎,脸上已换上温顺无波的神情。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萧彻来了。

萧彻一身酒气地闯进来,发髻散乱,眼中布满红血丝,玄色常服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从宫中归来后又在外借酒消愁。近日他筹备西北赴任之事屡屡受挫,萧烈嫌他行事毛躁,数次召入宫中训斥;萧瑾又暗中调度粮草,明着是协助,实则处处掣肘,让他寸步难行。满心郁气无处发泄,这深夜的小院,便成了他倾泻怒火的地方。

“站住!”萧彻一把攥住正要上前行礼的霜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霜手腕上的旧伤本就未愈,此刻被他死死攥着,伤口瞬间崩裂,渗出血丝,疼得她脊背微微发颤,却强忍着没发出一声痛呼,只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您喝多了,臣妾扶您歇息吧。”

“歇息?”萧彻冷笑一声,酒气喷在霜的脸上,带着暴戾的气息,“本殿下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亡国公主置喙?若不是你这个晦气东西,父王怎会处处看我不顺眼?萧瑾又怎敢这般拿捏我!”他认定是霜的身份拖累了自己,心中的怒火尽数泼洒在她身上,猛地将她往前一拽,又狠狠一推。

霜早有防备,却没有刻意躲闪,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几步,后腰重重磕在案角,一阵钝痛传来,眼前瞬间泛起金星。她刻意蜷缩着身子,将手臂护在身前,任由自己摔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小臂蹭过地面的碎石,被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素色裙摆。

“你还敢躲?”萧彻上前一步,抬脚踹在她身侧的地面,碎石溅起,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他俯身揪住她的发髻,将她狠狠拽起来,语气粗鄙又怨毒:“你是不是也觉得本殿下不如萧瑾?觉得本殿下配不上你这个前公主?”

发髻被扯散,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混着冷汗、血迹与酒气,模样凄惨至极。霜能清晰地感受到头皮的剧痛,却始终咬着唇,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恰到好处地落下几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萧彻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微微垂着眼,声音带着颤抖的委屈:“臣妾不敢……殿下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是一时不顺,何必与臣妾置气……”

她的示弱非但没让萧彻冷静,反倒点燃了他心中残存的戾气。他抬手便要扇下去,霜刻意将脖颈微微偏向一侧,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却在巴掌落下的前一瞬,极轻微地偏头,让那力道落在肩头。“啪”的一声脆响,肩头瞬间泛起青紫,疼得她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将头埋得更低,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萧彻打了一掌,心中的郁气稍解,酒意却愈发汹涌,看着霜蜷缩在地、默默垂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又被烦躁取代。他骂了一句“扫兴”,便转身摔门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霜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酸痛难忍。

直到萧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霜才缓缓撑起身子,眼中的委屈与泪水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她抬手摸了摸肩头的青紫掌印,又看了看小臂渗血的伤口和手腕崩裂的旧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伤势,正是她要的“筹码”。示弱不是懦弱,是她精心设计的第一步,要用这满身伤痕,在萧府这盘死棋中,走出一条破局之路。

她强撑着起身,走到镜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自己的伤势:肩头青紫交错的掌印格外刺眼,小臂的划伤蜿蜒而下,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手腕的旧伤与新伤交织,后腰磕在案角的地方也隐隐作痛。她找来干净的纱布,却故意只松散地裹住小臂的伤口,任由少许鲜血渗透纱布,又换上一件领口宽松、袖口较薄的素色衣裙,恰好能露出肩头掌印的边缘,后腰则刻意挺直,却在走动时微微蹙眉,显出难以掩饰的痛楚。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轻声唤来春桃。春桃推门进来,见院中一片狼藉,霜衣衫不整、满身是伤地站在那里,地上还留着血迹,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语气慌乱:“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二殿下他……”

霜扶着桌沿,声音虚弱,眼底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刻意淡化此事:“无妨,殿下酒后失言,失手伤了我,不怪他。只是夜深了,劳烦你扶我上床歇息。”她越是这般温顺大度,越是显得委屈可怜,春桃看着她肩头的掌印和渗血的纱布,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先前对她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语气也恭敬了许多:“夫人受苦了,奴婢扶您躺下,要不要去请大夫?”

“不必张扬。”霜轻轻摇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醒后若是知晓,定会愧疚。免得传出去,坏了殿下的名声。”她刻意提及“名声”二字,又故意在春桃面前露出痛苦的神色,就是要让这件事通过春桃的嘴,悄悄在府中传开。春桃性子直,藏不住话,有她帮忙散播消息,远比自己刻意显露伤势更自然。

可春桃终究放心不下,待霜躺下后,还是悄悄去了后厨,将此事告诉了陈嬷嬷。陈嬷嬷本就心怀故国,对霜忠心耿耿,听闻她被萧彻这般施暴,当即红了眼眶,连夜悄悄赶到小院。看着霜肩头的掌印和小臂的伤口,陈嬷嬷忍不住哽咽:“公主,萧二殿下怎能如此待您!奴婢这就去告诉老管家,让他为您做主!”

“嬷嬷不可。”霜连忙拉住她,声音依旧虚弱,“此事若是闹大,殿下颜面扫地,父王定会怪罪于我,反倒得不偿失。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帮我悄悄处理好伤口,再帮我留意府中动静即可。”她的隐忍与通透,让陈嬷嬷愈发心疼,也愈发坚定了辅佐她的心思,只得强压下怒火,细心为她重新包扎伤口,却也暗中打定主意,要让府中那些有良知的老仆知晓此事。

次日清晨,霜强撑着起身,刻意放慢脚步,扶着腰,松散裹着的纱布上渗出的血迹格外显眼。她没有直接回院歇息,反而循着往日的规矩,慢慢走向柳氏的院子请安。路过府中回廊时,她故意脚步踉跄了一下,引得路过的小厮丫鬟频频侧目,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目光与议论,正是她要的效果。

到了柳氏的院子,她刚一进门,便微微踉跄着扶住门框,肩头的掌印边缘恰好被坐在主位上的柳氏看见。柳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语气尖酸:“妹妹这是怎么了?衣衫不整,满身是伤,莫不是夜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霜微微俯身行礼,语气虚弱却依旧谦卑:“回姐姐,昨日夜里不慎摔伤,让姐姐见笑了。身子实在不适,怕是不能久陪,还请姐姐允我回院歇息。”她刻意避开萧彻,却又在言语间留有余地,让柳氏自行揣测。柳氏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那青紫痕迹绝非摔伤所致,再联想到昨夜萧彻的暴戾,心中已然明了,却故作不知,淡淡挥挥手:“既伤了便回去歇息吧,免得在这里碍眼。”

柳氏虽幸灾乐祸,却不愿惹祸上身,可府中老仆的议论声早已传开。负责洒扫的张老仆、后厨的婆子们,皆是在萧府待了数十年的老人,知晓霜是萧烈亲赐的婚事,萧彻这般施暴,本就不合规矩。再加上霜平日里温顺待人,从不计较下人的疏忽,还时常分点心给大家,老仆们心中都对她多了几分同情,议论声也渐渐传到了萧府老管家耳中。

老管家深知此事关乎北朔体面,霜虽是亡国公主,却是萧烈为安抚南楚降众特意赐婚的棋子。萧彻这般苛待,若是传至南楚旧部耳中,恐引发不满,坏了萧烈的布局,更会让外人指责北朔容不下人,失了大国风范。他思来想去,终究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在入宫请安时,悄悄将此事禀报给了萧烈。

萧烈正在批阅奏折,听闻此事后,眉头瞬间紧锁,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拍在案上,语气中满是不满:“竖子!真是扶不上墙!”他并非心疼霜,而是恼怒萧彻不懂分寸、行事鲁莽。霜的存在,本就是他彰显“仁厚”的象征,萧彻这般施暴,无疑是打了他的脸,更可能动摇南楚降众的归顺之心,实在是因小失大。

一旁的贴身太监连忙上前劝慰:“王爷息怒,二殿下许是酒后失言,并非有意为之。再说,二殿下近日筹备西北之事不顺,心中积郁,才一时失了分寸。”

“酒后失言便可以肆意妄为?”萧烈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不耐,“他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王,还有北朔的体面吗?霜是朕亲赐给他的人,善待她,便是善待南楚降众,便是守住北朔的体面!他倒好,只顾着发泄怒火,全然不顾大局!”说罢,他当即下令,让太监传旨给萧彻,斥责他“行事鲁莽,有失分寸,不懂安抚降臣,有辱皇室颜面”,令他闭门思过三日,不得外出;又赐下几盒上好的伤药,让太监亲自送到萧府,名义上是安抚霜,实则是做给外人看,彰显自己的“仁厚”与“公正”。

传旨太监抵达萧府时,萧彻早已醒酒,正为昨夜的暴行心生悔意,听闻萧烈的斥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既恼怒又不甘,却不敢违抗旨意,只得乖乖闭门思过。而霜接到伤药时,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由陈嬷嬷为她重新包扎伤口,她刻意让纱布裹得松些,依旧露出少许血迹,引得传旨太监频频侧目。

“有劳公公跑一趟,臣妾替殿下谢过王爷恩典。”霜微微俯身行礼,姿态谦卑温顺,眼中却无半分感激,只有一片平静的算计。传旨太监客套了几句便离去,回宫后,将霜“伤势颇重却依旧温顺懂事”的模样一一禀报给萧烈,更让萧烈对萧彻多了几分不满,也对霜的“安分”多了几分认可,渐渐放下了对她的警惕。

府中的老仆见萧烈特意赐下伤药,还斥责了萧彻,愈发觉得霜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对她的同情更甚。平日里不仅没人再敢轻视她,还会主动帮她留意府中动静,有什么消息也会悄悄告知陈嬷嬷。春桃更是彻底改变了态度,每日细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言语间满是恭敬,生怕怠慢了她。

萧彻闭门思过期间,曾派人送来道歉的书信,却始终没敢亲自前来。霜看着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半块羊脂玉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撬动萧氏一族的关系,以“弱身”为计,以“伤势”为引,既博得了府中老仆的同情,为自己增添了助力,又借萧烈的斥责,打击了萧彻的气焰,挑拨了父子二人的关系,还让萧烈对她放松了警惕。

晚风再次吹过小院,枫树苗的嫩枝轻轻摇曳,映着院中的孤灯,将霜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手抚过肩头的纱布,指尖冰凉,心中却一片清明。这弱身计,只是她复仇棋局的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她还要借着这温顺的皮囊,借着这些细微的裂痕,一步步布局,一点点瓦解萧氏一族的根基,直到为故国、为亲人,讨回所有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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