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萧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霜是被窗外的呵斥声惊醒的,并非南楚宫苑中熟悉的晨钟,而是下人间粗声粗气的争执,混着扫地的竹帚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她坐起身,昨夜那身简陋的喜服还搭在床尾,料子粗糙,针脚歪斜,与她从前穿的绫罗绸缎判若云泥。洞房内的陈设依旧冷清,红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两根焦黑的烛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灰尘味,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这里不是南楚的昭阳殿,是北朔萧彻的府邸,是她复仇棋局的落脚点,也是另一座华丽的囚笼。
“夫人醒了?”门外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随后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丫鬟端着一盆冷水走进来,将水盆重重放在桌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桌沿。这丫鬟名唤春桃,是萧彻正妻柳氏的陪嫁,昨夜便被指派来伺候霜,眼底的轻蔑从未掩饰。
霜没有在意她的态度,缓缓起身走到桌前。水盆里的水冰冷刺骨,连一点暖意都没有,显然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她抬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寒意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愈发清醒。春桃站在一旁,抱臂冷眼旁观,语气带着嘲弄:“我们二殿下府里可比不得南楚皇宫,没有暖炉热水伺候,夫人还是趁早习惯的好。”
霜擦干脸上的水珠,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她的顺从让春桃颇感无趣,撇了撇嘴,将一套素色粗布衣裙扔在床榻上:“快些换上吧,柳夫人让你去前厅用早膳。”说完,便转身扬长而去,连房门都懒得关上,寒风灌进来,吹得烛芯灰烬四处飘散。
霜看着那套粗布衣裙,指尖微微蜷缩。柳氏,北朔小部族族长之女,萧彻的正妻,素来泼辣善妒。如今这第一通敲打,来得倒快。她没有抱怨,默默换上衣裙,对着布满铜绿的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面色苍白,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这副柔弱的皮囊格格不入。
前厅内,柳氏早已坐在主位上,一身绫罗绸缎,珠翠环绕,身边站着几个伺候的丫鬟,气势十足。萧彻不在,想来是昨夜宿醉未醒。见霜走进来,柳氏抬眸扫了她一眼,语气尖酸:“一个亡国的贱婢,倒还有几分架子,让我好等。”
霜微微俯身行礼,姿态谦卑:“臣妾来迟,还望姐姐恕罪。”她刻意压低姿态,不给柳氏挑刺的机会。柳氏本想借机发作,见她这般顺从,反倒无从下手,冷哼一声,指了指桌角的空位:“坐吧。”
桌上的早膳十分简陋,只有几碟咸菜、一碗糙米饭,与柳氏面前的糕点肉食形成鲜明对比。春桃端来一碗冷粥,重重放在霜的面前,粥里甚至还混着几粒沙砾。霜拿起筷子,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对这些苛待视若无睹。她知道,在这萧府,示弱是最好的自保方式,过早展露锋芒,只会招来更多祸患。
早膳过半,萧彻打着哈欠走进来,依旧一身酒气,眼神浑浊。他瞥了一眼霜,语气冷淡,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你倒还安分。”说完,便径直坐在主位上,丫鬟们连忙上前伺候他洗漱用餐,态度恭敬至极,与对霜的冷淡判若两人。
柳氏立刻换上一副娇柔的模样,为萧彻夹了一块糕点:“殿下,您醒了?快尝尝这个,是后厨刚做的。”萧彻却不耐烦地挥手推开:“难吃。”他的目光落在霜面前的冷粥上,眉头一皱,对春桃呵斥道:“谁让你给夫人吃这个的?”
春桃脸色一白,连忙跪下:“殿下,是柳夫人……”“住口!”柳氏厉声打断她,起身向萧彻行礼,“殿下,臣妾只是觉得,她一个亡国公主,不配吃太好的东西。”萧彻冷哼一声,语气暴戾:“她是本殿下的人,轮不到你做主!再敢苛待她,仔细你的皮!”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着唇退到一旁。萧彻不再看她,对着霜扬了扬下巴:“过来。”霜依言起身走过去,萧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小,眼神里带着审视与玩味:“听说南楚的公主都很会弹琴?今日给本殿下弹一曲。”
霜没有挣扎,轻声道:“臣妾遵命。”她心中清楚,萧彻并非真的想听她弹琴,只是想把她当成玩物,肆意摆弄。可她不能拒绝,只能顺着他的心意,一步步隐忍。
书房内,一架老旧的古琴摆在案上,琴弦有些松动,显然许久未曾用过。霜坐在琴前,调试琴弦,指尖抚过冰凉的琴身,忽然想起从前在南楚,母亲曾教她弹《平沙落雁》,兄长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那时的时光,温暖而安稳。可如今,物是人非,故国已灭,亲人已逝,只剩下这满目的疮痍与恨意。
琴声缓缓响起,并非温婉的《平沙落雁》,而是一曲带着悲戚的调子,时而低沉,时而婉转,藏着难以言说的哀愁。萧彻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原本带着嘲弄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他不懂琴艺,却能听出这琴声里的悲伤,莫名地想起自己从小被萧烈忽视,被萧瑾压制的日子,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一曲终了,霜缓缓收琴,垂眸静待萧彻的吩咐。萧彻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倒还有些本事。”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出书房,留下一句:“安分待着,别给本殿下惹事。”
霜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萧彻的性格,果然如传闻中一般乖张不定,时而暴戾,时而温和,内心深处藏着自卑与不甘。这或许,就是她可以利用的弱点。
接下来的日子,霜愈发谨言慎行。柳氏虽有心苛待,却因萧彻那日的警告,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能暗中指使下人给她使绊子——送来的衣物是破的,烧好的热水被换走,甚至连院子里的花草,都被人故意践踏。霜从不与下人争执,也不向萧彻告状,只是默默收拾好残局,依旧每日打理庭院,静坐读书,仿佛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府里的下人见她性子软,又无萧彻的宠爱,愈发轻视她。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是亡国奴,有人故意在她面前炫耀柳氏的权势,还有人甚至敢偷偷克扣她的份例。霜将这些人的态度一一记下,哪些人是柳氏的心腹,哪些人摇摆不定,哪些人对萧彻忠心,都在她的心里渐渐有了数。
萧彻对她,依旧是时冷时热。有时醉酒归来,会对着她发脾气,摔碎桌上的摆件,甚至对她动手动脚,霜总是默默承受,从不反抗,也从不辩解;有时心情稍好,会召她去书房弹琴,或是与她闲聊几句南楚的景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霜总是恰到好处地迎合他,说着他爱听的话,却从不轻易透露自己的心思,也从不打探府中机密,只在闲谈中,悄悄收集着关于萧氏一族的信息。
这日,萧烈派人送来一批赏赐,大多是些珠宝绸缎,显然是做给外人看,彰显对降臣之女的“恩宠”。柳氏看着那些赏赐,眼红不已,却又不敢据为己有,只能酸溜溜地对霜说:“王爷倒是对你格外‘看重’。”
霜淡淡一笑,将赏赐分给府里的下人,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的小厮丫鬟。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个人记着她的好,就多一分生存的可能。春桃看着她分发赏赐,眼神有些复杂,虽依旧带着轻蔑,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刁难。
傍晚,萧彻从宫中回来,脸色阴沉,显然是受了气。他走进霜的院子,看到她正在打理那些被践踏过的花草,语气暴戾:“谁让你摆弄这些破东西的?”霜站起身,垂眸道:“臣妾无事可做,便想打理一下庭院,给殿下添几分景致。”
萧彻冷哼一声,坐在石凳上,骂道:“萧瑾那个伪君子!父王今日又夸赞他治军有方,还赏赐了他一柄宝剑,分明就是偏心!”霜心中一动,知道萧彻是因为萧烈偏爱萧瑾而不满。她没有接话,只是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殿下息怒,王爷心中,或许只是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萧彻冷笑,“他眼里只有萧瑾,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若不是我也是他亲生的,恐怕早就被他弃之不顾了!”他越说越激动,将茶杯摔在地上,“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看看,我萧彻,比萧瑾强得多!”
霜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心中暗暗记下。萧彻对萧烈的不满,对萧瑾的嫉妒,都是她可以利用的裂痕。她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蹲下身子,收拾地上的碎片,指尖被划破,渗出血丝,也只是淡淡一瞥,继续收拾。
萧彻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的怒火莫名消了几分。他看着她指尖的伤口,语气有些不自然:“笨死了,不会小心点?”说着,便转身离去,留下霜一个人蹲在地上。
夜色渐深,霜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掌心的伤口,又望向远处王宫的方向。陈嬷嬷今日悄悄给她送来了消息,说萧烈近日召集萧瑾、萧彻议事,因边境防务之事,两人又起了争执,萧烈偏袒萧瑾,萧彻气得当场拂袖而去。此外,三皇子萧珩近日频频入宫,却从不敢参与两位兄长的纷争,只是默默陪在萧烈身边,显得格外怯懦。
霜轻轻抚摸着掌心的半块羊脂玉簪,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萧烈的偏心,萧彻的嫉妒,萧瑾的沉稳,萧珩的怯懦,萧氏父子、兄弟间的微妙关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她的眼前缓缓展开。她知道,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中,找到最薄弱的环节,轻轻一扯,便能让整张网彻底崩塌。
入萧府的这些日子,她收敛了所有棱角,扮演着温顺无争的二夫人,忍受着下人的轻视,承受着萧彻的喜怒无常。看似被动,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默默布局。她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蝎,耐心等待着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便会露出锋利的毒刺,给予萧氏一族致命一击。
窗外的月光愈发清冷,洒在霜的身上,映得她面色苍白,却也更显决绝。这萧府的深宅大院,困住了她的人,却困不住她复仇的心。她会在这里,一步步站稳脚跟,一点点收集筹码,直到有一天,让萧氏一族,血债血偿。